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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长恭是否孤立无援,与她有何干系?卫子沅嫁给了岳云江,就是放弃了卫氏和阿冶。她辜负了兄嫂的信任,在卫冶最迷惘的那段时日,她甚至是近乎逃避般地不闻不问。

卫子沅不愿承认,是岳云江的马革裹尸,给予了她翻天覆地的冲动,隔开她与家的那条界限就是卫夫人的本分。

她要识大体,不问事,闭门礼佛清斋戒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宽慰自己内心的痛苦与麻木。可是受困宅院换来的是什么?她失了军中根基,没了夫婿,连本该在她声嘶力竭的庇护下安然无恙的侄儿都变成今日这般残缺的模样。

卫子沅再没有当初那份心气,去在乎更多了。

她只要她的阿冶往后可以顺心如意。

“我活至今日,亲朋渐散,根骨尽毁,除了那点执念,活的跟前朝旧鬼没什么分别。可我在水穷处捡到了十三,他在不得已的情境下给了我最后一点希望,还有后来那么多年的相伴。姑母,这世上再没有人会像他一般待我了,我从未见过有人看我的眼神是那样……垂怜。在遇到他之前,我没觉得自己是软弱的,我一直当自己是处心积虑,苟延残喘的未亡命。可是封长恭他待我很好,他是真心当我如珠似玉。”

卫拣奴从来不是天生的珠玉命。

“姑母,”卫冶微垂眸,轻声道,“我如今才敢喊一句痛。”

卫子沅忽地闭眼,一路疾驰引发的喘息声骤然粗重。她几欲落泪,她失声唤道:“阿冶……”

这声情难自已的呼唤就是卫子沅的让步,她从此往后,只可能默许两人之间的关系,这是她给不了卫冶的温情。卫子沅来得太晚了,让封长恭早一步闯进了卫冶心防之中的最后一条缝隙。

卫家人不做皇帝,封长恭也不肯。卫子沅和卫元甫都后悔没给卫冶留下个兄弟。但没关系,卫冶给封长恭留住了陈子列。

他们二人一武一文,一进一退,封长恭是锐不可当的尖矛,陈子列拥有仁善开阔的胸襟,可以包容一切的锐利。卫冶坚信陈子列可以做好封长恭的后盾,就像他坚信不疑打破界限的人从来不是封长恭,是他卫冶一直在渴求能与自己并肩同行的爱人。

他早已失去了爱人的能力,他只有可能在深不见底的深渊里被爱。封长恭是唯一敢潜入渊底,与他共沉沦的游鱼。

而倦鸟终归林,卫冶到底是等到了结发妻。

良久,他终于说:“我只希望有日能得大捷,十三可以得偿所愿。”

卫子沅默然站着,目送卫冶颔首回身,合上寺门。她听见风声嘈切,在山夜里独身策马离去。

**

卫冶枕在榻上,不出动静,几乎像是睡着。

“拣奴,”封长恭揉着卫冶的指节,替他按摩着凉的血液。

他说完那句话,久久等不来回答,封长恭也不追问,只起身把小案推到一旁,又躺下面朝卫冶,问:“又困了?”

“今夜倒不困,就是累。”卫冶浑身放松,仰躺着说,“人不想动,静也不舒坦。不想醒着,也不想睡。”

封长恭笑了,指尖暧昧地往身下一划。

他说:“那就来做好事吧。”

“……胡闹。”卫冶像是早有预料地眨了眨眼,侧过头,看封长恭握住自己的手,缓声笑,“对了,跟你说个事。”

“嗯?”封长恭看他。

“我把沈自恪放走了,叫了几个覃淮的暗线扮成劫狱,现在约莫,已经到了山下。”卫冶看了眼天色,说,“要放长线,总得有条大鱼在外边——再者沈自忠那傻小子,不容易,让他瞧着他哥全须全尾地走了,免得他心怀愧疚,就此颓唐不起。”

封长恭听罢,没评价这事。他就这么瞧着卫冶,忽然收起手臂,把他圈起来抱着,亲了亲他的乌发,说:“你别对他那么好。”

“怎么是对他?”卫冶还在笑,说,“我是为了你。”

封长恭扳正了卫冶的脑袋,跟他四目相对。

眼底只有一个意思——侯爷老实交代,为了我什么?

怎么就是为了我?

两人挨得太近,卫冶磕碰着封长恭的脑门,鼻息相闻。他摸了摸封长恭身上没散下去的瘀痕,有点后悔,也有点心疼。

他想该是他先跟姑母开口的,封长恭说得没错,这样不清不楚的算什么?封长恭跟着他,他总要给人一个名分。

可是卫冶依偎在这里,只是说:“都说红帛金是纸糊的,一砸就碎,可一旦这薄纸糊成了墙,便比什么都要硬。”

“而你,烧了金败了银,甚至可以借此握住衢州乃止州侧四境的权柄,下一步你想干吗?”卫冶问,“纵使不是你想,旁人会觉得你想干吗?”

在他这温和亲昵的话语里,天地动乱都稳稳妥妥地融在一床锦绣薄被间。

方寸乱不了,封长恭很快便接:“拾级而上白玉阶。”

“是了,这里就有个讲究,别总拿自己当坏人,就是坏,也要坏的体面些。”卫冶温声道,手指叫封长恭紧紧地攥在手里不放,来回摩挲着,把玩得人心烦意乱,却又力道不轻不重,让人心生平和的松弛感,不想开口叫他停下来。

“你催使花连翘递了衢州乱账进北都,又让姑母将沽州军费有异递了上去,目的就是以真乱假,前者跟庞定汉脱不了干系,你们再拍上一笔赃污账,要逼得人狗急跳墙,率先失了分寸。”卫冶说,“可就像我得放沈自恪一条生路,他才舍不得死,才会失了警惕之心,能让我顺藤摸瓜,有那种可能,可以派人跟着他找到粮库钥匙。”

“你是要我装蒜?”封长恭说着俯首,下去就要亲他,接完吻才继续说,“……让人胆战心惊,又不敢破罐破摔,站出来与我分辩?”

“是。而且庞定汉就是装蒜的个中翘楚,你也尽可看着学学。”卫冶被亲得唇色泛红,呼吸凌乱一瞬,方道,“装蒜是门手艺,哪儿都用得上。若你不能将他一击毙命,就要给他留下一些牌打,不然贸然被赶下了桌,他又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没了面子倒无妨,关键是没了顾虑,又得了空闲——万一他哪天心情不好,直接把桌子掀了,大家都完蛋,这牌谁也打不成。”

这样言辞辗转,便能清肃朝局的人实在好看得不像话。

封长恭心中早有决策,此刻说来也不过借机撒娇罢了。他笑吟吟地捏着卫冶的指尖,正说话,却又不时地凑过去亲一下,低头反复啄吻,可就是不肯动真格地做好事。

卫冶被他蹭得心烦意乱,大约是前半辈子从来没想过,如今真有了共枕人,床榻上扮演正人君子的人居然成了他!

卫冶又好气又好笑,只好抽出手,问他:“停了,再不准了,这话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听了。”封长恭回答很是敷衍,像是还没吃够,视线咬住他手不放。

他微抬头,沉声道:“两只耳朵都听进去了。”

“长宁侯家的小疯猧儿怎的这般没出息,不想正事,光惦记着玩儿我手指?”卫冶挑眉,看他,也逗他。

“嗯,你老在我眼前晃,是惦记不了太多。”封长恭却没出息得很坦然,他盯了许久,终是把卫冶堪堪拆了绷带的手重新攥了起来,藏进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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