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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长恭说完这句,居然在言侯的骤然色变里抿唇一笑。
他像是心情很好,或许是因为卫冶没有露面,从侧面来看就好像在言侯与他之间选择了他,又仿佛言侯所顾虑到的这句“后人”,把他哄开心了。
他想:“我和拣奴哪来的后人?”
既然不会有,那么没影的事儿,管它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不值得。”封长恭说着,回过首。分明是淡然处之,却好似睨向乱世。
他问:“皇权底下埋了多少人,何必呢?”
言侯向来知道封长恭这小子不是个心定的,否则当年卫冶那般的激愤,怎么会拼着留下杀机,也定带个混吃等死的油子回京?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人非但不混不油,心不定,甚至还生了颗浑然天成的狼子野心。
荀止原本最坏的猜测,也是那笔拖了又拖,记到如今的身家旧账,终于在封长恭的耳旁风下,由卫冶决意翻出来面世。
但听着封长恭这话的意思——
言侯倏地看向阴沉沉的天际,觉得天是真要变了,再不是人人都可以对座下枯骨视而不见。
封长恭挨够了骂,说完了话,当即要走。
言侯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忽而平静下来,叹说:“长恭啊,人生在世,长数十载,难得糊涂三两事……”
“我不想糊里糊涂地,一切就这么过了。”封长恭说,“我是不想,拣奴是不该。他那样的人,本不该受这些罪。”
“那你觉得谁该受罪?我,沈家人,还是明堂圣?”言侯看着封长恭,说,“先帝明知拣奴当时不忿,知你怀恨,不也任由你们慢慢发展起自己的势力了吗?当今圣上则更加,要什么给什么,相当好说话——只是你不能真当他喜欢给人一口饭吃。权之大,是为聚拢;集权者,在于制衡。你若不懂得这个道理,只怕日后纵能一举颠覆,也是前路难,行路更难。”
这的确是为君之道。
可天下百姓不要皇帝,封长恭更不会来做这个圣君!
封长恭没再看言侯,他缓和了语气,背过身说:“荀叔,我知你好意。只是拣奴身子不好,性子总坏,得罪人还最擅长。一时如此倒也无妨,可长此以往,我总担心有朝一日留不住他。”
言侯垂眸望灯,见昏光影影绰绰,无语凝噎。
“荀叔。”封长恭静了须臾,又叫他,“你说我不知怀璧其罪的道理,可我以为,实则是你误入歧途,把自己困住了。”封长恭总有那样不入流的念头,是天生如此,也是传承于师。
就像卫冶常说的那样,李喧把他教养得很好。
俩人如出一辙,都是命不长的冲劲儿相,偏偏面相是一个赛一个的温良。
“要说太阳底下的新鲜事儿,不也是人干出来的么?”封长恭平静地说,“既然如此,又何必执意去守那一块顽石。不如放手一搏!争一个玉碎为全!也算是……不负此生相见。”
最后这几个字,他说得落地无声。
他们在庭院里对峙争锋,衢州州府里如今围的全是北覃卫的人。
卫冶知道封长恭的心意,不愿进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不敢面对言侯此刻又怒又忧的眼神。
封长恭寻到他的时候,卫冶正百无聊赖地蹲在院角,揪着几根野草游神。
许是四下安静,知州府里原先的仆婢都圈在一处院里,现在供人差使的全是北覃。此刻夜深人静,行走内院的人都没覆甲,加上各个丹田屏息,居然除了些许不可避免的小动静,连人低声说话的逐字逐句都能听清。
卫冶偏过头,咬着草,屏息静听半晌,说:“荀叔好生气呢。”
“还能生气是好事。”封长恭站在一旁,低着头,“这个年纪了,活络活络气血也好。”
卫冶没忍住一笑,心说这小王八蛋还真像我。
封长恭就那么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道:“你看起来……比前几日心情要好。”
他没有明说,但卫冶听得出他是在指同姑母摊牌的事——其实封长恭确实敏锐,察觉不错,卫冶眼下说不上多高兴,但的确是心情尚可。
说来也怪,家私隐秘无论怎样,总比时局风云要来得轻慢。
可不知怎的,卫冶同家里人讲“我乱来了,我欺负小孩儿”,远比告诉言侯“我是一定要反了”来得心神不宁,浑身强压下去的不自在。
好在封长恭晓得宽慰人。
“这是好事,”封长恭轻声笑道,“说明你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待我,这才难说出口——拣奴少说真心,自然也会害羞嘛!”
卫冶拿眼斜他,笑骂:“滚蛋,哪个害羞!”
“我,”封长恭掌心轻撮卫冶后脑勺的头发,从善如流,“我害羞。”
卫冶仰头问:“光挨骂了?没别的?”
两人对视一眼,封长恭背过身的右手缩回身前。卫冶定睛一看,是根竹子挠,言侯不远万里从北都带来的挠背利器。
……这老头。
卫冶记起来小时候不懂事,跟萧随泽一道挨言侯的骗。
犹记那年三月飘雪,春种不顺,圣心不快,言侯撺掇着他俩削根祭天祈祷的依仗,献给圣上,以呈绵薄之力。他这么说了,还肯亲自教,俩傻小子也就信了。启平皇帝那时候也年轻气盛得很,跟朝中官员吵了一架才回来,正急出满嘴的燎泡。
谁能想一回宫,就见俩缺心眼的傻小子一副“虽力微饭小,仍望精忠报国”的肃正神色……目光再往下一看。
好嘛,人手一根歪七扭八的痒痒挠。
这本没什么,孩子玩闹罢了。
岂料钟敬直这当时还没修炼出一把妖骨的老……青年小太监,刚看见这竹子挠就大惊小怪:“哎呀,两位爷,这是出去了一趟在做什么啊?怎么还拿了根九齿钉耙呢!”
启平皇帝气得没脾气,挥手屏退宫人,猫追老鼠似的拈着臭小子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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