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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0(第4页)

“我对你不好吗,啊?是不够好,还是太好了?”沈自恪任凭沈自忠倒在地上,泪流满面,他只是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人。

恨意到这一刻已经撕破伪装,沈自恪阴寒地说:“少时家境清寒,有一口肉,归你的,有两口肉,还是你的。长大了爹娘要你学着做生意,你不从,你说你要进朝廷。爹恨毒了官吏,举着粗棍说要打死你,是谁救的你?时至今日我背上还有那日的棍疤!我千方百计地为你请大才,送你入青云,可是你,你做了什么?”

沈自忠一双眼泛起了红,他失了力气,爬不起来,但哽咽声里全是他在摇头。

不是的,哥。

一条绝路如何能走到底?半道回头尚有一线生机!我不是不爱你,我只是……

“扶不上墙的烂骨头!勾结外贼,谋我钱财!我沈自恪倒了八辈子霉,有你这样的好弟弟!”沈自恪双目赤红,字字泣血,“我疼了你这么多年啊!这么多年!他卫冶今日来,就是要杀我!夺我沈氏累财,取我项上人头,你知不知道?我此生奸狠耍滑害人无数,我明白!来日自有结算我不怕!大不了阴曹地府相见,为了人间金玉赎罪,我不后悔!”

沈自恪强硬地拖拽起沈自忠,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冷冰冰地将他推到卫冶的身前。

“但我对你如何,我何曾有过一日对不住你?你就是这样待我的吗?”沈自恪后退几步,看向他的视线逐渐朦胧起来。

他质问着,抬手一抹却是满面的泪。沈自恪低头凝视着湿漉漉的掌心,忽地静了须臾,接着他蓦然从袖中取出帛金,用力投向灯笼的火心。

只见那光影轰然涨大,与打翻的酒水燃在一起。

屋子里头烧了一角。

蔓延在两人之间的火光“啪啦”炸开,横亘仿佛楚河汉界,影影绰绰映照在面上的光影此刻不再是暖色,光与影都像是怒吼的火龙,盘踞在檐柱楼阁。人的身躯何等脆弱,压根儿承载不了这种难言的折磨。

沈自恪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忽然嗓音很轻,如同没有情绪,却又很坚定。他扔下怀中、囊袋中的帛金,将火光烧得愈发灼热,以至于精雕细琢的横梁都发出震震低哑的嘶鸣。

像是在求救。

沈自恪最后冷冷地看他一眼,说:“你要跟着他,我不拦你了……你把他当哥哥吧。”

火光映衬着肿胀的面庞,帛金燃起来,是何等的凶悍泼辣?在快要烤化廊铜的热浪里,沈自忠突然觉得好冷,于是他下意识地张开嘴,求救似的看向隔了一层火浪的沈自恪。

他小时候就这样,冷了只想找兄长。

沈自忠呼吸急促,泪眼蒙眬地探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被卫冶默不作声地弯腰攥住手腕。

沈自忠握了空,心头也空了一块,他承受不住般低声呢喃:“哥,你仔细看看,是我啊——哥,是我啊!”

屋内火舌蔓延大盛,卫冶站得从容不迫。

他垂眸看着沈自忠,就像看着从前的自己。他们生成安稳富贵的金玉命,却同样天真无知,自以为是,用命走在一条不为世俗亲长所认同的道路上。

纷乱无休,利驱益使。大抵对温情的渴求是刻在血脉里,在外头越是麻木无情,在内里越是三寸在亲。

沈自恪如此,卫冶亦如此。

说起来,卫冶以前也曾像沈自忠那样,小心翼翼地讨老侯爷欢心,一意孤行还妄图祈求那点温情——无非是卫冶如今长到这个年岁,底下有小的,枕边还有个胆大妄为的浑小子,他早已无所谓爱恨……或者只是隐藏得更深。

沈自恪却仿佛被沈自忠神思混乱时下意识的求救所激怒,庭院烧起来了,他心头的那把火也骤然着起来了。

他似有嘲讽地大笑,抬手指住卫冶,扬声恨道:“你把他当哥哥吧!今夜你们兄弟二人就一道上路吧!”

“可惜了,”卫冶偏头打量他,面露惋惜,“我本来没想让你死得这样早。”

窗户被人猛地合上,架起了锢锁。家丁打开通往庭院唯一的门,而院里早有数道黑影现身,细密地锁住了每一处角落,正以多攻少,与院内北覃缠斗在一处。

沈自恪向外走去,再回首时,已经退至门外。

他对卫冶骤然冷漠,淡然地说:“今夜的酒,是我诚心敬你。少时我在衢州流离,如今我爬到这里。你年少困在北都,而今机关算尽,四境畅游,是何等的殊途同归!我说你是最能懂我的人,偏偏你又不是。当年京畿蚀骨之仇,你都能忍下来,此刻还要为了这早该覆灭的江山对我发难……卫冶啊,长宁侯。”

他仰头望着天,像在对卫冶说,又像是在对天自问。

“我说你可惜。你也不该死在这里。”

沈自恪静静地站在院外看他,翻身上马,马蹄避开草尖火星,正躁动不安地原地踏步。

“世上人来人往,皆为利往。今夜哪怕我死,你想杀的人,也是杀不完的,因为你我都是人,是人就一样,无非是聪明摆布愚蠢,强悍征服弱小而已。可笑你以为你是正义之士,却不知一举一动都是谁布下的局,你又做了谁的刀?来日成王败寇,或战战兢兢,或人头落地,纵使你次次恃强凌弱,稳操胜券,焉知到了最后究竟谁是胜者,谁是输家?”

火势凶猛迅即,转眼已至临近宅院。童无刀已出鞘,抬手劈开了角门铜锁,紧接着就见她脚尖勾环,倒挂在廊檐,伸手撑墙猛然起身,再劈一刀击退了迎面奔来的家丁。

周围散落一地的尸首都有燃铳耗尽的硝烟痕迹,相当刺鼻。不远处的廊屋冒起熊熊烈火,黑烟弥漫。

钱同舟踹开大门,手持燃铳入内。

任不断与童无对视一眼,彼此长久的默契让他们在这一瞬间的对视里顷刻有了决断。

“我在此地接应。”童无低声道,“沽州紧邻衢州,守备军军营就在边境线以北十里。山道上觉察不对,为免打草惊蛇,入府发现‘蝎子’踪迹以后侯爷才命我求援。来回不过一个时辰,卫少帅的援军马上就到。”

“我知道,”任不断短暂地看她一眼,“我知道他们只认你的脸……要小心。”

“能抓住沈自恪吗?”童无问。

“难。”任不断闭眼一瞬,摒弃杂念,再睁眼时他已转过身去,向火光去,“他知道我们要来,来要他命,今夜起火就是撕破脸皮。狡兔还有三窟,何况这样的有钱人?他只要出了宅子,有的是地方去。”

任不断说罢,便踩檐跃屋,飞身远走。童无收紧刀柄,端详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竟抿出一丝笑意。

战士之间总是惺惺相惜。

而他们比之战友,更有谋士的默契。

“巧了,”她回身看向不断涌来的家丁,在呐喊声里攀壁拔刀,以居高之态把密密麻麻的脑袋挨个削平。

童无手起刀落,刀起滚首,刀落溅血,她在孤立无援的境地里杀出了势如破竹的气势,却罕见地分神心想:“任不断,我也是这样想。”

都说她的命好,家人在她儿时无知,无意中偷窥到的“蝎子”毒下,沦为泛黑的尸首。唯独她当时腹痛,没有喝下井中的水。

那会儿战乱动荡,哪哪都是遗孤,有给她一口饭吃的老阿姆看着她惋惜地说,她这样的姑娘,要被带走,带去抚州卖笑陪花。童无当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她的确命好,不必懂。老侯爷在荒无人烟的村落里捡到了她。

段琼月刚到侯府的时候,浑身带刺,只在有天夜里想爹的时候,曾经问她,问她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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