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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蝉说这话时没有他想,只是有感而发。
但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听在封长恭耳里,就成了他想。
“当年在抚州镇上,拣奴身体虚弱,但到底元气尚存,他看着不以为然,我也只当是娘胎里带的,没想过后面会有那样多的事。”封长恭沉静地说,“如今倒将前尘明白了七八分……但我还是不知将来事,如何办。”
“不知路在何方,那便低头看,人嘛,总要学着随遇而安。”净蝉摸着肚子,说,“病了就治,伤了就说,痛了就哭,欢喜也要笑。很多看似迈不过去的事情,都只是当下的坎儿。要不了多久的,可能几天,可能几年,总有一天要释怀。”
“若我释怀不了呢?”封长恭问。
这会儿难得起了太阳,树间有鸟雀鸣叫。北斋寺里的病人又来了几个,也离开了不少。
净蝉因着操劳而清瘦些许的腰腹重新圆润起来,他身着僧衣,刚刚为出世的孩子念了庇佑的经文,此刻端详着封长恭,如同在看稚子。
净蝉的目光有种超然的澄澈,他用这双眼看人间世,也用这眼看世间人。他说:“心损,亦是身损。难以释怀,何尝不是自伤其身?说来说去,都是执念太深。”
潮湿的清风吹起了封长恭的衣袖,他胸口的狼牙露出了一条红线。
封长恭微笑,说:“执念一词,论起来就太过玄妙。我从前一直觉得,世事无常,大道至简,因果皆有缘,也想过是否很多事原本就不该苛责。然而现在我发现了——”
净蝉看着封长恭,卷起的残红落在身后的溪面,也飘零在卫冶所住的禅房檐瓦。
净蝉叹息,道:“何谓?”
“这所谓的天道根本就是蜉蝣微渺,说来作自我安慰的一种慰藉。因为他无能为力,也太弱小了,甚至连发声嘶吼的勇气都没有……可是那能怎么办呢?没有办法。所以人们只能说,他命不好。”封长恭嗅进了草木腥,心境却与当年离开抚州时大有不同。
唐乐岁看出他气郁两结,饶是此时身强力壮,天长日久总会亏空。
但封长恭肯遵循医嘱,前来寻找和尚论道,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时至今日,他说与不说没有差别。
他早在卫冶无数次不得已的孱弱与强硬中间,变得油盐不进,故步自封。
他心头的结是卫冶,他此生的劫难与大幸,也都是卫冶。
所以封长恭自嘲一笑,说:“我抄了许多年的佛经,但我心中从来不信。”
“那也很好。因为人在走投无路时,是会惊慌失措的。倘若你这辈子都能守住本心,识得造化弄人、世事无常,遇见再大的苦难都不必寄信神佛,那是一种极大的幸运。”净蝉和尚不紧不慢地说,“这话,我当年也是一模一样地,告诉给你家侯爷听。如今和尚再说与你听——十三,你可以不信佛,不笃神,但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他们心中总会有那么一个无限接近于信仰的存在。无非有的人是佛,有的人是神,又有人信凡俗律法,有天命殊途同归……唯有凡人心,能定天。”
“可即便如此,佛语不能救人。”封长恭微仰头,看清风拂面,“你我饱食无忧之人,说起这些,总归是有些……伪善?但我又觉得不尽然。”
“如若伪善践行一世,谁能说其不为圣?”净蝉似乎觉得有趣,笑道,“凡所存,皆有道。封施主,因缘妙不可言,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幸运,行至末路也有退路。”
他们或许终其一生也遍寻不到一个卫拣奴,你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又有何颜面去嘲讽他们呢?
净蝉明白封长恭的惶然,这是一种所得远超所付的怅然。而人心难测,封长恭,封十三,他太早就明白了世间一切皆有得有失,卫冶往日待他如何,他总觉得会在弹指一瞬的相识相伴后,一切都如烟散入无尽光阴,无影无踪。
封长恭大抵此生都难以跳脱其中。
但他记挂着卫冶的寄托,依旧想学着常人模样,做可以教化的姿态。连唐乐岁都可以看出卫冶把他当成可以“完好无缺的另一半”,他怎么可能不知?
其实光是“另一半”这个词,就足以烧得封长恭胸口火热,为此他定要学着修复己身的残缺,乃至内心的畸变。
封长恭几乎虔诚出了一种天真。他问得相当冒犯,但那目光里看不出一丝可怖的杀戮欲。他想不出有谁在净蝉和尚的心中,可以近似比拟卫冶在他心尖,但封长恭尚来不及冥思苦想,便已顺势问:“去岁净空大师圆寂的时候,似乎也不见你释然。”
“这是和尚修行不够,道行不高,仍旧身处红尘俗世……难免的事。”净蝉微微含笑,说,“不是所有人都能和侯爷一般,行经万千业障,身受切肤之痛,还能笃信来日方长,宇内必有初生之霞光的。”
净蝉和尚说到这里,在枝叶撞响声中转头望向更远的天。
他静了须臾,忽然道:“你别看侯爷模样好,长得像妖精。其实和尚以为,他才是血肉之躯困住的神佛像,很了不起。”
封长恭笑了笑,说:“这么多年了,你是知道的,我连自己都不敢多信,我只愿信他。”
“那他便是汝佛。”净蝉说。
或许天上神佛可以渡天下人,可祂不能这么做,不然他人的苦难岂不成了一场笑话?
但这世间总有人可以。
封长恭手指轻握狼牙,摩挲一二,再开口时已然听闻风静树止:“和尚,我不是来听你摆道理的,我是来求一条生路。”
“所以啊,大人,你我都还是凡人。困于心魔中,条条生路全当看不见。”净蝉和尚立于溪畔,任由拂风如雨一遍遍地冲刷脚下顽石。
他头戴长宽草笠,膀大腰圆,草绳扎成的腰带上还揣着个颇为滑稽的葫芦,葫芦口上细细扎着根红丝结。
他叫风雨裹挟着,在满地泥泞里独独踩着水坑,连人带话都不动如山似的澄静。净蝉说:“那么侯爷呢?他既然曾有一刻,选择了放下仇恨,凡尘里的恩怨情仇再也无以为继,如今却要为谁再度捡起来,重新反刍那些痛剜……十三啊,从此你便是他唯一的慰藉了,怎的还要他伤心?”
说完,他顿了顿,大概也是觉得堂堂秃驴说起这些多少有些说不过去,便又添句:“再者,人与人的缘分如此玄妙而精确,若无人定,若无天命,你觉得心败不比身败致命,为何此刻你还要站在这里,与和尚探讨‘执念’这个魔障?”
封长恭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低头沉声道了一声谢。
心宽体胖的和尚冲他笑口常开地一稽首。
封长恭已然翻身上马,正要离去,临行前却最后拽绳转头,也稽首道:“烦扰和尚了——借过。””医者难自医么……“净蝉和尚微侧过身,让出位,笑眯眯地说:“好说,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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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衢州的大雨终歇,北覃卫的旗帜飘动在北斋寺。
这本是越界之举,但碍于“军急不从帅”的道理,既要划开一块全然隔离的区域,那么势必要有醒目的标识威慑众人。
经此一役,北覃卫的威望连着卫冶本人的名望,几乎是一夜之间升到极点。
言侯的屁股在府中坐得不安,他听着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言论,就能猜到背后有只看不见的推手在促使这一切的发生。他想要试探萧随泽,然而当今圣人只是在朝会上按部就班,下旨封赏,什么真心也看不出。
没法子,他只好去瞧德亲王。
但德亲王是什么人?他至多不过挠挠脑袋,似是而非地说一句:“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了……就是以前那么多年都这么浑浑噩噩就过,荀叔,我是真弄不清为什么,一朝一夕吧,就都变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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