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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闻言思忖,都从卫冶的这句话里,听出他的让步之意。
但与此同时,卫冶明摆着是要管一管此事,他肯放过今日被他叫来的这帮人,定是有个条件要提,只不过这条件但凡过得去,大家也是肯好好办的。
卖长宁侯一个面子,换不换得来人情不说,起码能留个名儿——这也是好事啊!谁不知道沈家之所以能脱颖而出,除了沈自恪的确眼光毒辣,手腕刚硬,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与长宁侯多有往来。
富贵险中求,人当逆水而行舟,奋力上游。
还是那人咬咬牙,试探地问:“侯爷请讲?说句拿大的话,您肯交心,咱们浮萍游子之身,定然是无敢不从的。”
“该谁的账,记谁头上。”卫冶冲他们笑,微微停顿,“民以食为天,竞提粮价是个好生意,利人又利己。仓库里的存粮已经是个定数,人要入口的饭菜,少说也得买个保底。一来一去,一样的粮,凭空多收进个把两银,而且你们吕总督的消息是真快,侯爷才刚说要管,他就要请我吃菜。可惜菜我当然是要吃的,能想出这样赚钱法子的人,侯爷也是要见的。就怕他们不欢迎!”
“那是怎么说的。”那点头哈腰的官员讪笑着,“前头是有人不准百姓击鼓鸣冤,但那贼人,北覃先头不也抓了么?跟吕总督可没干系,这市面上的粮草钱也该是主簿管的,哪里就跟守备军扯上……”
他越说越轻,因为卫冶正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而在他身后的北覃卫一个个面容肃冷,望向他的视线毫无情绪,仿佛在看一样死物。
那是真正亲手刃过血的人。
官员仓皇地止住嘴。
其实个中缘由他不是不知,只是在这如有实质的威压倾倒之前,他还以为卫冶在做的是商量,是请求,是威胁。但这一刻,见腰间的雁翎刀寒芒一闪,卫冶裹了大氅与自己擦肩而过,连随意的瞧一眼,都再没有。
周遭原还颇有些不满的人们悄然咽下了快要宣之于口的抱怨,他们一言不发地目送北覃卫护送着长宁侯离去。
官员胆寒地轻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惶然地落在滚进水里的腐木上,他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这座即将坍塌的高楼面前,坐着的从来不是平等的棋手。
卫冶肯微笑着说话,那只是表面的礼貌。
甚至往深了说,恐怕在长宁侯心底,他们连与他计较的资格都没有。
卫冶眼下在做的,绝非商议,只是通知。
他来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而纡尊降贵的背后,北覃卫纵使在水里泡得一身臭,他们也只有俯首听命的份。高低贵贱早已在人出生时就排了列序,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自然是句屁话。骗得了脚下人,骗得了笨书生,但骗不了真正握着权柄的人。那哆哆嗦嗦的官员与周边人对视一眼,勉强笑了一笑,是安慰,也是打气。
不难么。
不过是旁敲侧击装吃醉酒,帮侯爷问个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堵住的官沟还没有通。总督府里灯火通明,歌伎弄曲,帘鸟清啼,菜香伴着酒香,一连飘出了十里地。而府外角门边,照旧围着一帮面黄肌瘦的乞民,门里剽悍强壮的家丁寸步不离,厨娘抱着腌臜的残羹冷炙,兜头往门外一抛,泼下的污物迎上奋力挥舞的一只只手,手臂上的泥血意味着他们才刚与野犬争过食。
宾客盈门,载兴而归。开席的时候还有人忧心巡抚司的督察就要抵衢,万一走漏风声可怎么是好?
可酒过三巡,黄尿下肚,早把这茬事儿忘到天边去。
官员吃热了酒,松了松衣襟,方才席间醉不顾言的昏态倒是全然看不见。
他好歹是有胆识的,见卫冶注意到自己,瞟他一眼,他憋着满肚子的不信邪,硬生生憋到了离府两条街,才结巴地说:“这,这不对啊……分明去岁漠北来犯,还是沈氏起的头,领着一堆商户慷慨解囊啊……”
卫冶冷笑一声:“那是因为侯爷我的刀都快架他沈自恪的脖子上了,他敢不解,掉的就是他的脑袋!你信这帮子奸商是好人,不用刀枪压着就会行好事,不如信我是你老子爷!磕个头还能大过年地分赏你点儿碎银子!”
官员赶紧小声地赔着笑,说哪里,哪能呢。
卫冶只吃了一点酒,还是闷出了额角汗,腹胸连着筋骨都在一并作痛,胃里搅得他不得安生,实在没性子与人周旋。随口说了几句,安抚下人,卫冶把陪吃陪笑的人们统统遣走,进了暂住的府邸,又挥退了有些担忧的任不断,勉强笑笑宽慰他:“没事儿,歇一宿就好……过几日寻个时候,咱们再去找沈小儿的霉头——”
任不断眉头紧蹙,正要说话,余光却瞥见暗里缓缓走来一个撑伞的人。
寒光一现,他下意识地拔出雁翎,冷呵一声:“谁?”
雨水滴答,顺着红绢伞檐缓缓落下,急促地滴在青苔疯长的石面。卫冶和任不断一齐朝那儿望去,却见伞面微微后仰,露出伞下人的半张脸。
那唇与下颚卫冶再熟悉不过,封长恭在这嘈杂的雨夜里,不知何时入了他的秋色。
第195章酣睡
一叶舟轻,双桨鸿惊。
按理巡抚司官员外派,是独自出行的,但碍于水利钱案,衢州的账簿早成了不可信的凭据。而年后官员升迁全指着凭据背后的能耐,所以单单一位不知事的督察过去,难免遭人蒙蔽。
小雨淅淅沥沥,红绢伞倒挂了还是很难沥干。药罐搭在屋檐下,小火炖着,煮得咕噜噜响。
白雾很快融入远山的夜色,封长恭摸出帕子,擦干了卫冶颊面溅上的雨珠。
任不断被抢了熬药的差事,这会儿正乐得清闲,揪了几根长草编蚂蚱给童无看。卫冶还有些不敢置信,大抵也没想到封长恭是怎么一不留神,就冒到了跟前。
一旁的陈子列研究了半天账本,看得头疼欲裂。
封长恭是个牲口,分明要半月还久的路程,这人非要七日就到,好像半点等不及似的,没命地赶还要嫌弃他晕马晕船,吐了一路。
见状,他揉了揉还隐隐有些作痛的小腹,笑笑说:“左右庞大人看我不顺眼,如今有撵我走的机会,他最乐意了——只可惜他想撵我去别的地,却还是被崔大人找准时机,谏圣让我来了长衢。”
陈子列把话说得言简意赅,但不用想也知道,长宁侯府如今只留了个段琼月在北都,中间的波折权衡一定不少。
哪儿有这两人说得那般轻松。
卫冶躺了片刻,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封长恭多出一道勒痕的虎口,不消言语,便明白陈子列没有夸大——这一路是真赶了,赶得还很厉害。
他抿了抿唇,竭力忍下了一切异样的情态,想要游刃有余地假装不察。
然而封长恭也不知看没看出来此人正在装蒜。
封督察听那罐口撞着响,就知道药好了。他攥住卫冶的手腕,一把撑起坐直了身,端了药过来,又从带来的食盒里掏出一把蟹粉菊爪糖。
眼睛一瞬不眨地紧盯着卫冶仰头把药喝干净,封长恭才接过碗,忽然蹦出一句:“瘦了。”
“刚还在吕总督府里胡吃海喝呢。”卫冶微垂下眼,缓了会儿神,笑了笑说,“看错了吧。”
那自然是没看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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