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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歹也是一国国舅,萧随泽赐了他一座前朝的郡王府,大约也知道他囊中羞涩,还专门派了内务府的帮他搬箱修缮。
而崔绪的家书也很明确——让他一国国舅,不得肆意揽政,不要让妹子在宫中难做。
崔行周当时便黯然放下笔,将写到一半的策论撕了个粉碎。他这些时日在朝堂里,也明白了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因此今日才特地打听了封长恭的行踪,在北斋寺的佛堂里拦下他,想要托他看在往日同窗情谊的份上,替他上奏提议重启武选。
“这样的事,我怎么好说?何况严格来讲,我还是长宁侯府出身,军将之事,更不能轻易插手。”封长恭原本还喜忧半掺。
喜的是可怜可恨的侯爷终于肯让他盯着乖乖喝药了。
忧的是沈自忠寄来的书信所涉太广,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还得再斟酌一二,该怎么拿这些人来做文章。
闻言,他心下一定,面上却很沉静:“说句不好说的,你是当朝国舅,亲妹是当今皇后,圣人发妻。有什么话,你大可与圣上直言相谏,他爱护皇后,自然也会感怀崔大人的护国之情,安邦之才。”
崔行周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你不懂……其实我也是如今才明白先太子为何执意离京。他的苦楚,大抵就是我如今所遇——想走的路,是自出生起便??无法走的,我……我与他都是被彻底困死了的囚鸟,不敢挣脱,只好亏欠。”
“所以你这是在替自己叫屈?”封长恭说。
崔行周赶忙道:“那自然不是!”
“可有的人本该是。”封长恭无情地说。
崔行周愣住了,封长恭却并不多怜惜。他眸色冰冷,带着一丝残酷的笑意,他望向远方的寺门,那里山尖的小簇终年被雪,总也盘旋上空的禽鸟终不见影:“要我说,真正该觉得委屈的人,眼下大都是没处藏身。而你们金尊玉贵、风光磊落了一辈子,临到了了连注定要背当时之难,负万年骂名的坏人都要旁人来做。你们不过是捧着个所谓‘良心’,躲在人身后呐喊助威,怎么好意思叫屈?”
崔行周便着急地反驳:“这怎能算是……”
“不必争论这个。左右政事不可激越,事急还需从权。为了江山黎民,此事我愿意帮你。”
封长恭寒声说。
“但若你再胆敢拿这些东西卖弄同情,我绝不轻易与你饶过。”他想到卫冶今早倒在被褥间,昏睡了活像醒不来,心里就一直有团含含糊糊散不去的火。
他如今拿了沈自忠不远万里送来的名册,打定主意就是要秋后算账。封长恭想着不管受了多大委屈,遭了多少罪,也从来不肯与人言疼的卫冶,愈发想要冷笑。崔行周还欲辩驳,他只觉得嘴硬。
封长恭听不下去,暗自心想:“自怜真是不值一钱的东西,平白惹得我恶心。”
第187章离信
卫子沅离朝后留在衢州,为的是接壤沽州。
冶金师登上了那艘巨大的船,不只有临近百姓挤着来看,内禁贵人豪言相送。在吵吵嚷嚷、夹掺着各种口音的一角,还有她面色冷淡地靠在栏上,居高临下地瞧。
訇然船开,浪击千层。
卫子沅坐在这里,便能轻易看出它的强大,就连近遭最为强势的蛟洲军也要退避三舍的悍勇无双。
西洋人的兵,早在这十数年的混战中养得如同钢铁般坚硬。
不过一眼,一次轻佻的露面,仅仅是那些令人胆寒的枪林弹雨,如霜铁甲,便可叫人两股战战,未战先生退避之意。
刮起的风浪很快被疾驰的巨轮狠狠拍在了身后,涌上了岸港,那些天南海北的人们却已经忘了口音各异的官话该怎么讲。他们来的时候,为的是凑新鲜,瞧洋毛,该散开的时候,担心的却是将来自己的命。
此时,每个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在想同一句话:“这场仗要是打到大雍,那可就都完了。”
论你什么王权富贵,管你什么天家恩宠,完了,什么都完了。
卫子沅只着一身简单利落的粗襟,在昏天黑地里戴一蓑一斗笠。长年累月的佛门清净让她的气质沉淀,不张扬,不锐利,却只站在廊下都让人瞧了安心。
邹子平在港口把送行的蛟洲军安排了军务,遣他们各自离去,回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
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听说这些时日你也忙吧。”卫子沅说,“草寇多,海寇更多。但依着上边儿的意思,得不紧不慢收着线,又不能真打……以前是没有帛金花,现在有了还不能炸,邹兄快憋屈死了吧?”
邹子平说:“习惯了,不憋屈。”
卫子沅便接话:“你这边守着东瀛,前几日我还在衢州摸着漠北余党踪迹。内忧外患,只顾权衡,这不是破局之举。”
邹子平还是只答:“圣上是个稳妥人。”
卫子沅轻声叹:“可惜乱世稳妥如浮萍……终不是长久法。”
邹子平闻言,偏过头看她,静了半晌才缓慢地问:“我以为你是路遇此地,想起故人,才来看我。不想原来是早有所求。”
“关兮。”卫子沅颔首,“若我注定是要折在半路上,阿冶是替不了我的,但你邹关兮行。”
邹子平立在她身边轻声道:“……你知道我欠你一条命,拒绝不了你。”
卫子沅就静静笑了。
她在这相聚的短暂间隙依稀看出往日的交情。战时驰骋的风沙,让所有人都厌恶又怀念,那时不约而同的惨烈。
**
待热闹都散尽了,恐惧也逐渐随着距离的远去而消退,邹关兮往蛟洲军里带了个人,而且是个女人的消息,重新流传成新一轮的流言蜚语。不过半个时辰,帐帘被一只素手掀开,卫子沅坐在帐里,看见来人是邹子平的发妻。她上次见她,还是许多年前的一场大婚上,两人都是随礼的家眷。
女人最是温驯,她不是爱疑心丈夫的人。或者说邹子平的脾性向来让枕边人安心。
“大帅军务在身,唤我带您四处走走。”左夫人轻笑道,“说起来已有许久不见卫夫人,今日再见,夫人风采依旧。”
卫子沅束紧了襟口,笑了笑,只回一句:“你倒是气色更好,颇有福相。”
左夫人不理军务,专注内宅,可邹子平不重女色,日里也无什么事做,眼下卫子沅来访,倒是让她很得意趣。
寻到新伴,有许多话要讲,她温声轻叙,卫子沅便侧首正听,两人一路走得融洽,左夫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卫子沅对营地居然十分熟悉,竟不像是她带着她走,主次颠倒,反而被卫子沅带到了一处不起眼的营帐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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