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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卫冶一边点头,一边故作惊讶,“侯爷面子这样大?旧伤新愈就要惊动一国来使?这怎么好意思……”
我看你挺好意思的。
萧随泽面无表情:“推称是要来给朕祝寿——但实际上,所求为何,你也清楚。”
“西洋人也穷了吧。”卫冶神色了然,“打了这些年的内乱仗,侥幸维持住摇摇欲坠的皇室与教廷——空有技艺,挖不出帛金,他们这趟过来只怕胃口不小,毕竟西洋境内也有不少张嘴等着吃饭。”
“所以阿冶,你只管安心养伤。”萧随泽抬眼,说,“黄雀尚在后,中州不能乱。从今日起,杨玄瑛朕要好好地用。”
好好地用。长宁侯不管吏部,要用谁,怎么说,做什么要同他说?是安抚,还是威胁,他猜到了什么,还是有人告知他了什么,这些卫冶都不想去想。
他眼下自然不会还天真到觉得委屈,毕竟前车之鉴在前,他也不再是真正的问心无愧。杨玄瑛的确是他步步为营推上去的竖旗无疑,萧随泽的所有揣测和猜疑都有理有据,甚至作为帝王显得那样英明,足以叵测臣心,稳固八方宁静。
但起码眼下,卫冶是不夹杂任何虚情地与萧随泽探讨西洋事宜,他以为至少在这种事上,两人是能同仇敌忾,不问西东的。
可事实显然不是。
“……”话音未落,便见卫冶静默无言了一瞬。还没等萧随泽再说,一种薄薄的笑意重新覆上了他的面皮,微怔的神色在转瞬间就成了过眼云烟。
萧随泽没来由地觉得心下一寒,他知道卫冶不会比他好受多少,但卫冶只是缓慢地说:“杨玄瑛和我不熟。”
不熟。卫冶把话说得直接。
他甚至没有留下什么足以寒暄回转的余地。因为不熟,所以再谈也无用。
撤走席面,踩着残余的晴空,趁余晖尚未落幕就要赶着出宫。长宁侯拎着两只张牙舞爪的螃蟹,一旁的任不断肩上还背了半筐春笋。奇异的是,日头正要下山,天就热了起来,卫冶分明感觉到背后沁出一点薄汗。
“西洋人要来,臣自然要亲自迎了看,要看看多年的老朋友如今又藏了什么坏心。”卫冶看潮湿的宫墙刚刚爬上水泞,长了数月才堪堪过背的碎发被风吹动,他靠在栏杆上,转头对萧随泽莫名一笑,“既然喜欢现眼,就放进来瞧瞧呗。”
萧随泽便看着他说:“西洋人惯爱举大旗,行无义举。”
“那我们就要比他们还无情。”卫冶看萧随泽从前头落下来,站在自己的身边,他逐渐与他并肩而立,一起看着头顶的天。卫冶只盯着前面,“总归到了紧要关头,鸿胪寺里能说得上话的,可不是那什么鸿胪寺卿。他们能怎么说,怎么做,全看底下的诸位将军,还有咱们手里的兵。无情无义总比无知无觉要好,青史留名,大抵都在留这个道理。”
萧随泽偏过头,他看着卫冶,放轻了声音:“你说得对。”
卫冶没吭声,他依旧看着不远处扶摇直上的青鸟,它看上去那样的畅然自在,那样的风流矫健,好像这天下没有它抵达不了的远方,也没有它不敢撞上的南墙。但青鸟十年,蜉蝣一春,人生百岁如流水,朝朝暮暮又一年,他看起来已经和二十年前大不一样了。
“这几日我常常念起过去。”萧随泽说,“你我贪玩,触怒太傅,被罚抄注传十二卷。你一卷,我两卷,小六小七当时没识字,是太子堂兄彻夜未眠,挑灯抄完了剩下的九卷。”
“我也记着。”卫冶小声地说,“你最没良心,自己最先睡,叫也叫不醒。”
相伴一瞬是相识,相知百年是一辈子。
年少总是太过珍贵的好时节。萧随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苍穹,也看见了那只独自盘旋的青鸟。他蓦地伸手,五指张开向某处,在风流指间之后倏地收拢,像是抓住了高处不胜寒的一颗麦簌,万籁俱寂里的一线放纵。他说:“你睡得也不慢,翌日还醒得最晚,害得我们又要多抄五卷。”
这种事儿说不清是非,但在那样的年岁,心是定的,根是沉的,他们都还记得时时都很开心的日子是如何过的。
而今光阴如洪流滚滚,看不见尽头,风还在徒留地吹。
卫冶笑笑,往前走了几步,又在斜阳里转身看了萧随泽一眼,胸口闷出了一把滚烫。但他很快告辞了,说:“臣卫冶,就此别过了。”
不坐垂堂的天子立在他的身后,碎金透过朱墙檐廊,细细地落在隔开二人的汉白玉上。袍摆也被缀上余金,这是天地间最为廉价又最为慷慨的馈赠。在酒腌螃蟹的腥气里,卫冶嗅着那抹干燥的野,忽然很想见一个人。
**
已至近郊的消息是晨光熹微时收到的,昨夜一宿没能安眠,封长恭其实没敢奢望今夜就能见到卫冶。
北覃卫才回京,一堆有待交接的乱糟事要办,长宁侯又被留在内禁。出宫后,要回的也是侯府,段琼月和陈子列都可以自在出入,却是他回不去的家。
封长恭一人独酌,看了会儿月,便熄灯上床,想拾掇下精神,赶着明日朝会路上去见侯爷回都第二日的第一面。
他夜里一向睡不安稳。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几乎在一瞬睁开了眼睛。
封长恭也好想他。
风尘仆仆的侯爷轻手轻脚地翻墙越院跑来看他一眼,偷偷摸摸,却又轻车熟路,可怜得紧。
他没想过把人吵醒,但他就这么汗湿着发,蹲在床边,随即迎着封长恭似是不可置信的目光,听他骤然放轻的呼吸,卫冶只觉自己不介意告诉封长恭他也很想他。
他当然会想他。
第176章春波“拣奴,来做好事啊。”
卫冶鲜少做梁上君子,一般都做惯坦荡流氓。这回初涉此道就让人抓了个正着,饶是长宁侯这般厚实脸皮,当下也难免微小地一挑眉,手腕藏进袖口,颇感尴尬地垂了垂鼻尖,轻笑一声,问:“喝的什么呢?一股香。”
“没什么……”封长恭似是回不过神,迷迷糊糊地说完这句,有些溃散的眸子才骤然清明,以致他几乎下意识地抓住了来人手腕。
卫冶万万没想到他在床上是这个路数,腕上的绷带还没来得及拆,只下意识背在身后,却被人迅雷烈风般抓了个正着。
长宁侯原本顺势往后退的动作一顿,因为太熟悉,才会掉以轻心,他在心里暗叹一句:“完了。”
让饿狠了的狼崽咬到了腥气,可不是要完了。
果不其然,不出眨眼间,封长恭脸色一变。
毕竟满嘴谎言的长宁侯对他的说辞是“小伤而已,在外奔波哪儿有不磕磕碰碰的?”
但这会儿真上手摸着了,摸着了那股滚烫,那活生生的血肉,牵挂住他心魂的半个神智便已落地生根,不再空移游荡。纱布的触感粗砺,两人都很熟悉,屋内没有点灯,余留月光迎上了那抹白色,仔细一瞧依稀还有点斑驳的红,像是骤然闯进他流离的梦。
在一片黑里,他就那么瞧着卫冶,心中咬牙切齿地想:“哦,他又骗我。”
卫拣奴老是骗我。
封长恭猛地起身,也不说话。他就那么撑着膝头看他,眸子漆黑,目光沉沉,可不知怎么,叫人总能从那带点凶气的眼里看出点不足以为外人道的委屈,恍惚在怪罪地说:“不准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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