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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长恭截开官服的襟扣,接了碗,说:“给我,再去煮一碗,给我来喂。”他说完顿了下,似乎是在想些什么,但事实上封长恭只是有些喉咙发紧,他本以为是扣子系得太紧,可现在来看,好像只是单纯因为卫冶这样的不自爱,这才一整日里都喘不上气。于是封长恭想了想,又说,“算了,等会儿你别过来,我自己煮了喂。”
任不断有些不信:“你就这么肯定喂得进?”
“内阀厂归我管。”封长恭说,“严丰归内阀厂管。”
任不断立马闭上嘴,心想我真是多余问。
这小兔崽子果然翅膀硬了就敢犯咬他卫冶一口!
他不由得想起当初还在抚州时,听鹭水榭里头那位对卫冶这般用心良苦养孩子的评价,从前不以为然,如今方才深明其中大义。
顾芸娘还真是,看人真准!
放在年少轻狂时,区区一场风寒,压根困不了卫冶一宿。可早年英雄事,今朝再难提。那些伤病导致的体虚乏力,不仅仅是旁人会将你看成个纸扎的草人,生怕风一吹,声音一大,就会飘散而去。
更多的,还体现在如今卫冶的一言一行,的确是得屈从于身体本能,不再能从心所欲。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病,就足足躺了三日有余。
至于第四日还在出着虚汗,别说封长恭不许,就连卫冶自己都隐约了然,闭口不言要出去。
深夜的到来,往往就带着意识不自觉的模糊。卫冶本来抱着寝被,看向窗外的梅,想着那几封还没收到的回信,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是不知什么,他又闭上了眼,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梦中的乌郊营风雪,再次席卷过他的全身无力。
那些年轻的、快意的少年人。
那些炙热而汹涌的淋漓鲜血,洋洋洒落在了雪上。在泥泞的脏污里,卫冶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十七岁的他自己。
在尚且怀有一分天真的卫冶周围,堆了零零散散的尸体。腥臊的血腥味逸入鼻腔,呛得他几乎要干呕出声,腹胃痉挛,被割开的脖颈上边是瞠圆了的、不可置信地,死不瞑目的眼珠。
隐隐约约中,有个含笑的嗓音在叫他“都护”。
“怕什么,都护还能护不住我吗?瞎操心什么!”
突然一阵朔风刺骨,这声音犹如被寒霜贯穿,变得绝望而凄厉。
他在尖叫,在哭喊,在怒吼。
他这回再也没喊他都护。
最终一切的声音消失前,他只听见许多的人,许多年轻的嗓音,在笑着对他说:“侯爷,雪路太滑,你不要急着跟来,要慢点走。”
卫冶指尖微颤,竭力睁眼想去看仔细,看清楚,却除了一团大得好像永无止境的雪,什么都被凝在了原地。老侯爷生前曾经执教过他,倘若一样东西,让你越是恐惧,那么想要战胜,你就越是要直面。所以卫冶从来没有害怕过鬼神,哪怕再难,哪怕再痛,哪怕乌郊营的那场雪之后,他感觉到周围都是看不见的不亡魂,他也只是坐在佛堂里超度已生,从来没想过要把那些不甘的魂魄驱散。
卫冶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败。
他也不肯承认自己会痛。
猛然睁眼的同时,他脊背上沁了薄薄的一侧汗,黏腻地湿润着内衫。
明日午后,严氏满门就要问斩。外头骄阳高照,零碎的细光洒在梅上,雪也下得热闹。
封长恭正坐在一旁,轻手轻脚地叠好挑出的衣裳,刚要忍着不情愿,探手过去弹一下太阳穴,让觉都睡不好的侯爷醒过来,不要日后遗憾。
谁知卫冶恰好醒了。
……还是惊醒的。
他醒来时瞳孔放大,又倏地缩小,封长恭只看了一眼,就把叠到一半的衣裳往旁边一推。
他起身的动作很快,蹲下的动作更快。封长恭面露忧色地凑在卫冶的脸侧,伸手擦去鼻尖上的汗,又试了试他脸颊上的温度,问:“还难受吗?不然就不去了,留下萧承玉也不是什么难……”
“十三。”卫冶突然开口叫了他一声。
封长恭倏地噤声,像狼群中突然被点到名的小兽。
喊完这一声,卫冶似是才从漫天冰冷里重回了人间。他逐渐从梦里清醒过来,却还任凭封长恭的手没大没小地摸在自己脸上。那双缓缓凝望向窗外天色的眼眸,此刻显得那样无情又冷静。
“十三……我原本以为我出得来。”卫冶方才平稳的呼吸变得僵滞,他顿了顿,说,“那门就在那里,我以为我肯定能出来。”
封长恭没说话,蹲在床边看了看他,抬手给他抚平了眉。
“十三啊,仇恨只是个摸不到边的影子,我卫冶这辈子,大概都被它困死了。”卫冶又叫了他一声,缓慢地说,“所以我才不希望你随我,我想你开开心心的,走条该走的正道,跟以前一样。”
卫冶仰着头,垂了眸,低低地说。
“后来我又想你可以想什么,就做什么,无拘无束的没什么顾忌……像我当年一样,我觉得这样也好。”
封长恭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像是在想卫冶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卫冶不知是不是看懂了这目光,他顿了下,轻声道:“从前我不懂老侯爷,我觉得他太胆怯,既要握权,又要保全,贪心不足活该拖累到他亲儿子身上,害得我滚进北覃卫,一滚就是二十年……可是现在你来了,子列和琼月也在,我突然又能理解他了。”
封长恭没接话,握住手,问:“拣奴,痛吗?”
卫冶没吭声。
封长恭摸出来他身上的烧已经彻底退了,方才出的汗,就是散出了最后一点热。
他才不管卫冶梦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他也不管卫冶突然说起这话——这种听起来好像又想把他甩下船去,说是为他好,实际上就是不想跟他一路的冠冕堂皇的话——封长恭简直快要讨厌死了,他一点都不想理解老侯爷和卫冶,他只关心他的拣奴痛不痛。
“你痛的话,只要关心自己就好,不要担心我。”封长恭很深地吐出一口气,拿干燥的嘴唇蹭了下卫冶的指尖,似是呢喃,又似是举旗投诚,“这扇门里关着一个你。拣奴,我出不来。”
“我早就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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