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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谢过大人美意。”庞定汉有心与宋汝义背后的江左清流交好,却没摸清薛有今的底。卫党势大,就是要选同舟,也得选个知根知底的才好。
庞定汉顿了下,望向薛有今的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探究的情绪,然而没过一息,这情绪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他又再次笑起来,遗憾道:“家中亲眷众多,需得上太学接接侄儿,就不劳烦薛尚书听他们那些竖子轻狂话。”
“人不轻狂枉少年,多好。”薛有今笑着说,“好比我方才不小心听见了二位大人的话,就在心里琢磨,这次捎大人一程,回头还能觍着脸,上门讨些苏枣吃,可惜大人不上我这钩子。”
庞定汉大笑着,只说应有尽有,随时欢迎。
冬日里的阳光照得人容易犯困,宋阁老眯起褶子,颇有些嫌弃地一搂朝服。
大约是觉得冷,他哆嗦了两下,最后拍拍庞定汉的肩,说:“他有一份了,我就不要了。苏枣再多也就那么几大框,冬日里出不了门,耗得本来就快。再一分,弟妹可不就要馋哭了?你这做伯长的情何以堪啊——走了,你俩年轻人自己回头聊,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冻不得咯!”
屋外边下着雪,顶好的骄阳也只能暖上片刻。年节将至,新岁愈近,可除却明治殿外这一角的笑言,北都中哪儿都没有过年的气氛。
古旧的条例重重压在每个人的肩上,崭新的律令叫火烧了,燃出帛金碰撞的巨响。战争带来的重创轻易不会消散,它弥漫在每个人的醉生梦死里,驱使他们梦中求饶,醒来求生。
同样的一场雪,有人困在半途找不到回家的道,有人小心翼翼守住屋子的最后一个角,有人迫切地寻找同样贫寒的人拥抱。
有人却说它遮盖得好。
能让人觉得粉饰太平了就谁也看不到。
夜阑人静,万籁俱枯。
“过七日严丰携其府上亲眷二十三人,将斩首于南坊菜市口。”封长恭垂下眸,剪去分叉的灯芯,那微弱的火光跳了一瞬,就再度燃得凶。卫冶跪坐在榻上的双腿已有些发麻,可他任凭那种麻劲儿窜入他的心肺,搅得呼吸粗粝,指尖发涩。
卫冶依稀嗅见了窗外的梅香,凛寒携傲,好像只有这样的霜冷才能冻住曾几何时满腔的热血与澎湃。
他余光中注意到封长恭微微俯首,目光像是风刮雨疏。
他也听见封长恭低低地问:“严皇后在囚于冷宫之前,特意向萧随泽请了一道恩旨,要去见严丰最后一面。萧随泽准了,萧承玉会陪着她去。”
“拣奴。”封长恭叫他,迫切地,低柔地,那神情好像要去赴一场临别之见的人是他。他声音轻得像是催促,却更像是哄骗,他几乎是凑到了卫冶耳后,抵着黑夜的昏昏沉湎于不清醒的自流。
他仿佛是在讨要一个许诺:“拣奴……你要去看他么?”
嫉妒,或者说对于那些他永远无法参与的过去,难免会有种怅然若失的遗憾。封长恭从初入北都的那一年,就对一应陪伴卫冶长成的故人有种说不出的敌意。从前他只以为那是仇恨,现在才明白那其实是不堪言明的爱。
封长恭讨厌萧随泽,也讨厌萧承玉。从前的卫冶喜爱从前的他们,如今的背影渐远于他们彼此而言,都是百般折磨。
可于封长恭而言,除了卫冶会控制不住地沉默不语,这简直是一件彻头彻尾的好事。
……早该这样了。
有些从一开始就长在错误里的情谊,早该一刀两断,薪尽火灭。
“我会去,但不是去见他。”卫冶目光沉沉,落在烛泪浇灌的小瓷碟上,他半张侧脸笼在那昏红的清香里,像是被烤化了、揉开了的一块胭脂。封长恭痴痴地听他在轻描淡写的只言片语中,把那些过去的伤痛覆上残缺的百炼铁。
“十三,你要记住,越是看似牢不可破的铁壁铜墙,就越是摇摇欲坠的大厦假象。北覃卫和内阀厂终究只是朝廷鹰犬,它的爪牙再如何尖利,都由链条所系,要困要断就如纸上云烟,随他人心而定。”卫冶轻声道,“先帝的确高明,他授我以权柄,便要我为驱使。他以为只要权衡好朝中党争局势,就能稳固糜烂的根基。”
“但萧齐的高明既成就了他,也能毁了大雍。恐怕早在他登基之时是万万没有想过,自己有日也会走上他所不齿、也最为痛恨的父皇所偏信不移的绝路。”
“严氏倾覆,解决不了弥留已久的花僚乱象,也说服不了世间之人承认肃王之才堪当为帝。他左右支绌,能铺平的只有先太子的出身卑劣。可于公于私,那又有什么用处?”
“这天下已经乱了,而且只会越来越乱。你我如今夺得权势,就占了乱世博弈的胜利一角。可你我都知道,他们不会甘心,因为他们心知肚明自己曾经对卫、封二氏做了什么。他们不得不害怕,害怕今日局势颠倒,他们的棋盘就要倾覆。他们势必要攀附彼此,要来撕咬。”
卫冶突然坐正了身,推开那堆在案上的策论。
“可你说在这样无用的困兽相搏里,谁能久胜,谁能不败?”
封长恭的情热被这样冰冷的理智吹散在了风中。
卫冶侧眸,立在影影绰绰的昏光里,这一刻他没有说话,但他已经告诉封长恭他再见萧承玉,就不会再停下。先太子的废立给他敲响了最后一个警钟,他已经不可能回头了,棋局中的棋子没有孰强孰弱,谁赢谁败,靠的只有执棋者的一念一起,一举一动。
推恩之主,才能不朽。
第150章过门
那一夜的冬雪堆得太快,不过一宿,就淹没了先太子府的朱红门槛。卫冶在昨日早间散朝回府后,一不留神,恰好撞上了半诚心半无意,总之没能拖住封厂督的陈侍郎。
在封长恭面无表情的注视下,长宁侯心有戚戚,忽然琢磨起姓封的前些日子见他出门吹风就不高兴的那张臭脸。
……啧,难搞。卫冶这么想着,紧了紧身上裹着的大氅,冲面前似喜非怒的小狼崽子佯装无事地笑了一笑。
笑得是挺好看的。
一双浅色的眼眸弯得讨好又卖乖,不像长宁侯,倒像进了年关要压岁的小姑娘。
封长恭脸上是什么表情暂且不好说,总之陈子列是不忍细看,缓缓偏过头去,心想:“天爷啊,这是犯了哪门子太岁?真是好大一坨妖风!”
可惜没用。
装蒜或许可以避开一时半会的问责。
比如说早上干嘛去了?跟谁约着见了?
或者说是去早朝上跟人吵架了么?吵什么了?怎么这会儿了看着还气得不轻,简直要脸红脖子粗……
却很难抵挡住某些来之有理的忧虑。
比如说晚间刚应下了要去见严丰——或者说是见萧承玉最后一面。
翌日天不亮,没能顺理成章留宿梅院,于是只好踩着熹微晨光翻墙进来的封厂督一开窗,蹑手蹑脚地遛进来,冰凉的手背刚刚摸上长宁侯的额头……
只一下,就跟摸着了什么似的。
封长恭蓦地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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