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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无眯了眯眼。
很快,段琼月想了想,又说:“不,不一定来得及找他——去找封长恭,他一定知道从哪儿可以寻到他!”
一支压垮的梅枝落了地,簌簌大雪随之倾覆。
天地之间,寥寥一声寒鸦啼。
南市多平坊,北市多显贵。南市的百姓太少,拼死的禁军没能挡住漠北的大军,烧杀之下,火烧云愈发浓烈。漠北军杀尽了年轻的青壮年,见着哭鸣不止的老弱妇孺,又起了戏耍之心。比起人,他们更把他们当作困兽来逗,高压之下,极乐之巅,恐吓与溅血都是最好的调剂。
漠北军一路砍杀而来,刀锋向来是利的。
待到残红落幕,乌鸦啼鸣,也不过一刻钟方过。库尔班率军越过已成修罗场的哀鸣地,直接往北走,围困住列鼎而食的诸臣府邸——苏勒儿一早便说,文臣不杀,武将先除,是以库尔班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在入府杀尽侍卫后,逐个匀出几个士兵将官府困起来,不得任何人进出。
漠北军不受控制,开过荤,已然杀红了眼。
见府中妇孺啼哭,他们不以为耻,反而颇为得意地大笑起来,更有甚者,还兴味盎然地在一力独掌的府中玩起了“猎首”,要一同比一比谁砍下的头、吓坏的胆子多。
与此同时,卫子沅终于率军途径皇城,踏白营旌旗猎猎,刀露寒芒,几乎要与雪地交相呼应。
萧兰因抵达内禁,却仍旧显得异常不安。方才的出宫取枪好像已经耗尽她此生绝大部分的勇气,剩下的些许,仅供她不顾宫中嬷嬷的劝说,执意要守在必经之路的皇城口,非要守到卫子沅来才行。
直至踏白营行过的大地微震,泥雪四溅,金銮殿前不住的颤动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她才像是松了一口气。
马未停,萧兰因双眸骤亮,封长恭已经一个抬手,将红缨枪投掷过去。
卫子沅则面不改色地一把甩开太子佩剑,双腿绷直,猛地夹住马肚,侧过身伸长胳膊接住。
战马一声嘶鸣抬蹄,在皇城门口习惯性地停下。
萧兰因快步跑上前,将卫子沅从前用惯的铁甲都递给她。
三十余年,那甲上光亮依旧,足可以见护甲之人何等小心呵护,经年不弃……也百折不屈,从未真正死心。
卫子沅看着萧兰因,心下蓦地一软。
她有心嘱咐几句,然而时不我待,她只是换上铁甲的同时匆匆道谢,又匆匆上马,策马奔赴不远处的疆场。
待到卫子沅与踏白营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里,于情于理,封长恭要护送萧兰因安然无恙地回宫。
岂料本应守在府中的童无这时忽然来了。
封长恭见到他,脸色陡然变了。他神色一凛,差点儿直接脱口一句:“拣奴不是让你好好看着府里么!”
谁知面色异常冷凝的童无先他一步,肃容道:“唐乐岁不见了,侯爷的药被盗。”
封长恭目光倏定,当即呼吸一窒。
然而此时由不得他多凝神细想,萧兰因闻言赶忙问:“那府里……”
“府里无事……有事这会儿也回不去。城里现在到处都是蛮子。”童无大约是第一次离得这样近,看见肖像外的萧兰因,饶是这位名震九州的公主此刻的形容实在潦草了些,还是难免惊艳了几分。
童无匆匆瞥她一眼,转向封长恭,短促地说:“侯爷人在城门外,来不及下令。我没有唐神医的行踪,找不到人——七公主由我护送回宫,你去找唐乐岁,请务必要快,侯爷进宫前不曾用过药,算算时辰,差不多也该——”
还未等她将话说完,封长恭骤然翻身上马,将一切抛之身后。
酉时三刻,金乌西坠。
北都的战乱还没有歇手的迹象。卫子沅领着半营将士,正要趋往南正门,却在半道遇上潦草零散的几个禁军。
这些都是逃军,没敢上,只顾逃。
其中一人眼色极好,在见到她的一刹那,就认出来人。他登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嘴唇哆嗦着开口痛呼:“南正门破了……他们,他们杀到北市去了——”
卫子沅垂首看他,眼睛无波无澜,恍若一潭死水。
酉时过半,库尔班看见从西直门往南的方向炸出的窜天猴,也再一次集结军队,向内禁周围去。
此刻赤红的晚霞布满天际,足以把人溺毙的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留下燃金火光里居然稍显温和的晚风徐徐吹过。往常最为繁华的北都成了彻底的“死地”,每户人家门窗紧闭,不敢点灯。库尔班率领漠北军沿着大街北上,却在半路,忽地避开一支从天而降的利箭!
库尔班没有昏了头脑,反应极快,当即后撤几步。
“谁!”他警惕的目光四下一扫。
很快,那目光钉在了不远处的长街一角。
卫子沅看着他没说话,反倒是库尔班认得她,抬手拦下身后杀意未退、仍旧跃跃欲试的漠北军,长声叹道:“卫夫人……当年卫元甫那杀神还在的时候,你也不过是个混在他身边贪功谋名的小丫头呢,拿着杆红缨枪,身后跟着的好像也是这么些……我记得这些都是踏白营的人?”
“不必叙旧了,你能把命留到今天,就说明在当年那批手下败将里,你也不过是最不值一提的那几个。你我不熟,没旧可叙。”卫子沅横枪一立,只身拦下他,神色间有种“默哀大于心死”的平静。
她只看着他,相当淡然地说:“总归今天你胆大包天,领军谋反,是一定得要死在这儿。我此番有违军规,藐视虎符,日后也自有处置。你我两个没以后的人,除非你这会儿投诚,否则就没必要在这儿浪费时间。”
“你男人不是死在我手里,也不是死在我们漠北任何一个人手里。”库尔班咧嘴笑了。
当年的卫元甫,还有他身后那一堆的雁翎刀,杀得漠北三十六部中谁也忘不掉。他当年还小,没有与卫子沅交过手,不知道卫元甫的妹子实力如何,因此哪怕方才之言,也不过挑衅乱心,实则他并不敢掉以轻心。
库尔班手中满满握紧大刀,目不转睛地盯着卫子沅的一举一动,只待她露出破绽,同时嘴上说个不停:“他可是死在你们自己人手里呢,就死在我眼前,他的尸首都还是我亲自帮忙收的——唔,现在应该还躺在城外的帐子里,你想见见他吗?见最后一面。”
“……”卫子沅闻言眸色一动,嘴唇掀了掀,多半是有点说不出话。她大约是不愿意再听这说话跟唱曲儿似的激将了,只道,“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蛮人,你话有些多了。”
库尔班听出了话里杀机,就明白单靠言语,是没法有周旋余地。
库尔班握紧了手中重剑。
随着这话落下,僵持不下的双方人马均紧绷。此时,库尔班忽然往旁一偏,露出半眯着眼搭弓挽弦的一个轻骑,几乎是在刹那间,他身后飞快地窜出了一根破空而出的利箭!
“好一个‘礼尚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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