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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们被迫背井离乡,离开祖祖辈辈侍奉的土地,这些鲜活的人,这些不安的人,他们好像很难再全然信任身前的军队了。哪怕同样是军中人死在松江里,死在端州门,死得那样轰轰烈烈,或许还尸骨无存,军败不敌还是如同一场噩梦,宛如带来苦难的漠北苍鹰,盘旋在每个惴惴不安的魂魄上空。
端州败了吗?
有谁在死吗?
马革裹尸的下一个会是谁?
在这压抑的硝烟弥漫之下,这接二连三的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边疆的消息总是来得比高位慢。圣人病重的消息前脚才来,太子被困凤鸾宫不得参政的消息一才随之传开。严丰经营数年,流通花僚需要打通上上下下的诸多关卡,被他拖下水的官员或多或少,都抱了一种侥幸——那便是严丰是当朝国舅,他日太子登基,便是为了母家荣光,自己根基清正,也会将这些腌臜的过去彻底掩埋在时间的长河里。
可谁能想到世事无常,如今太子失势,外敌入侵。而乱局之中,若欲掌一覆,则天下动,那么当权者必先立威!
试问新帝若急于开刀验明,还有谁比严氏党朋一案更好?!
自从长宁侯血洗西南官场,又将手伸入衢州西州等地,离得不远不近,恰好处于“灯下黑”的端州变成了未查的涉案官员最好的藏身之地。
严氏余党对视一眼,便咬牙,也决心顺应漠北强势,跟着反了——毕竟他们清楚一旦当朝圣人不再有能力,或者无心包庇了,他们所涉犯的罪数量之多,累牍之广,足以叫他们翻来覆去死个千八百遍。
眼下唯一能赌的就是漠北人。
他们试图在漠北军的刀下叛了国门,求一个苟全性命于乱世。
在这一刻,一起聚在透不进光的暗室里谋求逃生的每个人,眼睛里都闪烁着同样的光。那光充斥着胆怯与懦弱,又充盈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他们前所未有的冷静,几乎冷静出了一丝诡异的英雄气。
“反……反了?”
终于有一道打颤的嗓音,含混道。
但不到一瞬,在夜已将近,血流成河的端州战场一侧,有人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像是一位指点江山的枭雄:“反了!”
第130章圈养
封长恭从仙顶阁策马至乌郊营,其间踏过浸满灰烬的水洼,路过踏白营,也路过了禁军营帐。
景和行苑的大火已经让稀稀落落的小雨浇灭,东面熊熊燃烧的壹行山不见势弱,火浪翻涌,连绵起伏,守门的士兵还记得这张脸,便没人再敢拦他。
到处都是硝烟弥漫,到处都有伤病。
不知何时潜入京畿的漠北军制造了一场爆炸的狂澜,没有放归的神女彻底激怒了他们。他们仿佛意识不到自己势单力薄,夹杂在北都与北疆诸州之间,随时可能被反扑的援军包夹在退无可退的边界。他们肆无忌惮地点燃山火,砸杀佛寺,引起一场又一场前所未有的动乱。不断穿梭在各个帐子的军医都是额角渗汗,步伐凌乱。
营帐内,郭志勇浑身裹满纱布,渗血的后脊绑着钢筋,这才勉强支持着立在原地。
“岳家军已经在连日混战里与黎州守备军取得了联系,一同找到了守城之法——端州依赖高地,焦灼前方局势,黎州绕后,截断马草和粮道,就算漠北军这次的谋逆是筹谋已久,但只要吃不上饭,人就会丧失一战之力。”郭志勇在景和行苑里的帛金私储地里,伤了半条命,他一只眼也缠上纱巾,说话时的气势却不因此而减弱半分。
何况他还有充足的游击经验,与应敌之策——这都是他站在主帅营里统管全局的底气。
赵邕上下起伏剧烈的胸膛在这种令人信服的沉静下,逐渐平稳下来。他想了想,说:“话虽如此,但倘若我们不能及时肃清北都,支援端州的军队迟迟没有搭建,一旦岳家军出了什么岔子,不仅是端州,只怕连黎州守备军都要被反咬吞尽。”
这种岔子并非暗指,只是在说意外。战场无小事,你多赢一场,多败一瞬,被破开哪条小道,墙角有没有恰好缺了一块城砖……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点,都有可能在某种瞬息万变的时刻,改变一切的走向。
虽然岳家军眼下融合了三州守备军,人数众多。可那到底是未经磨练的新军,各有各的主意,不可能丝毫不出错。
“如果真的到了这种最坏的境地,这只是最开始。”卫冶刚带领禁军从火场里出来,一头闷湿的潮汗,他默然听了半晌,才说,“端州四通八达,光是往西的大门就有两处。就算岳家军本身的调配万无一失,也架不住必须兵分两路,各守一门,而这也正意味着漠北军无论集结军力重攻哪里,短时间内面对的我军,人数势必减半——而且他们清楚,端州之后,就是一马平川的中原,一旦攻入,那就能长驱直入,与京畿的漠北军里应外合,到时候退无可退的就是北都,也就是我们。我想京畿的漠北军迟迟不退,为的就是这一刻。”
赵邕在景和一役里受了伤,不过没郭志勇伤得那样重,还能统领乌郊营再上战场。
他咬着臂缚,用力扯动绷带止血,说话的嗓音有些含糊不清。他说:“你说得不错,但京畿有狼,城中有虎,圣人病重,朝中也是蠢蠢欲动——越是这样的时候,越是离不了兵,禁军能外派到京郊已是出格,唯一能走的只有踏白营。”
赵邕边说,郭志勇的脸色一边难看起来。
他的本意不坏,话中的内容也是实情,可他郭志勇伤得这样厉害,哪里还能指挥踏白营远赴西北?
况且退一步说,他郭志勇扪心自问,自觉不是个贪图名头的,倘若真能挽救大厦于将倾,从此这踏白营换一个统帅也无碍!
可偏偏……
“人长了腿,就能走,但往哪儿走,就不是随便说说就会听的。”郭志勇眼神有些黯淡。他说这话时,浑身弥漫着一种“尚能饭否,答不捧碗”的落寞,仿佛刚才那种运筹帷幄的决策,都是一种刻意的假象。
饶是如此,郭志勇还是游刃有余地在一团乱麻里摸清现状,沉声道:“既要拿得住踏白营,又要指挥得稳,奔赴得勤,这样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元朔年间便有赫赫战功的卫子沅。但先不说她已做人妇,多年不战,如今还有没有那心思,有没有那本事?也不说巡抚司那帮守旧规矩的言官肯不肯,战后会不会再拿祖宗旧制把她给吞了——只说一点,我问你,如今禁军归谁管?”
封长恭掀帘入帐的时候,恰好听见这一句。
他蓦地偏头,将一身轻甲,面色莫名冷静的卫冶撞入眼底。
大雍重文轻武,历来不许一门二将,唯独元朔年间的联军侵乱破了例——当年力抵昏帝的风华皇子,如今皇位上枯骨将塌的垂死圣上,是打破这一框限的人。
他义无反顾扶持卫元甫,又在文人声讨中准许卫子沅同袍而战,将踏白营变为卫氏的一言堂,由此给予的极大信任,使得踏白营在战中有了极高的机动性,在任何守备军面前都说一不二,可以随时联合一方兵力,将整个战地变成踏白营的耳目和屏障。
那是今日的人们,很想想象到的一种荣光。
这种战无不胜的强悍无匹,是郭志勇这么多年的可望不可及。他的神情已有些看不明晰,唯独眼角的皱纹显露出残忍而冷酷的岁月痕迹——他是留在过去的人,却领着如今的兵,怨不了永远停留在边缘里,涉足不了刀光剑影的正中心。
最后是卫冶想了想,抬手点了沙盘一角,说:“援军虽难调,好在敌我各有牵制。阿列娜在我们手上,苏勒儿的进攻方向就不会变。他们之所以死磕端州,现在看来原因也很明白——假如绕开这里,再想打到北都,起码要多打四个州,这中间的粮草消耗巨大,比起我们,他们更撑不住长久战。只要能将局势继续拖延下去,就是卫子沅不战,踏白营寻个平常的将领,也能找到回击的时刻,狠狠回抽一记。”
卫冶说着,眼睛却看向封长恭。封长恭颔首,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照你说的,就是拖。”赵邕微蹙起眉,不赞同,“拖到寒冬来临,漠北军的储备粮供应不上,拖到有一个能替代卫子沅的将才出现,又或者拖到圣……新帝稳住朝局,重任一门二将——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卫冶不置可否。
郭志勇沉默半晌,忽然道:“我们甚至不知道这帮漠北人是从哪个耗子洞里钻出来的,怎么就敢笃定算准苏勒儿的编军?如若她一早就另有安排,就是我们想拖,也拖不住呢?”
“战场上无一定,强兵前无谋算。拖只是下下之策,像前头几个敢以身试法,想在火场里跟我同归于尽的才是真男儿。那样的血性,已经不是习惯了温养娇气的守备军可以抵挡。如果想有回击之力,靠‘拖’能等到的,只有国破家亡在即。”卫冶目光滑了一圈,最后定在封长恭身上,他边往营帐外走,一边越过紧随其后的封长恭,对营帐内的几人说,“提前做好割肉饲狼的准备吧,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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