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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漾舟

外头的苍雪还在持续不断地下,拂下厚厚一层砖瓦。

此刻静寂无声,偶有惊鸟掠过廊檐,一条长长的冰锥仿佛不堪重负,倏地碎在地上,这声质问如银针落在了冰面,看似冷寂,实则恍如闷雷,炸出一声春冰虎尾之响。

卫冶躺在床上,那双内含辉芒的眼眸被黑夜衬得愈发颜色浅淡,直直凝视封长恭的视线,几近针锋相对。

封长恭没有回答。

庭院里的红梅无声地傲立着,凌霜傲雪,似是风雨不可摧残。越鸟惧寒,北都又不比抚州温暖,这些时日它食欲不振,甚至因为天寒地冻,抛却了一身骄傲自满的臭德行,偏爱往人堆里凑去。

过了许久,屋内还是静得骇人。

卫冶浑身的酒劲都在方才轻若蝇纱的一个亲吻里蒸发殆尽。就像虎视眈眈的外邦客、或心怀不轨的内贼人心中所想,长宁侯从来不是无懈可击。

他有许多的弱点,他从来不是算无遗策,任何一步无意的举动都可以点燃波折。

好比这漫长如隔世的瞬间,他如坠噩梦,怎么想都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他的十三,他亲手从杀手堆里拨出来的封十三,他亲自教养长大、又百般委曲求全保下的小十三,他那终于晓得好歹、明白是非利害,有能力也心甘情愿反哺归家的封长恭……刚才究竟是做了什么?

卫冶荒唐太过,再分明没有的触碰让所有自欺欺人的可能性主动销声匿迹,多年前被强压下的怀疑再度上涌。

是意外吗?

还是……错觉?

然而灼热的呼吸与躯体的纠缠骗不了人,剩余的可能让他没法承受。

他不愿面对那种情态,几乎是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冷漠地想:“封长恭,你最好不是。”

心里的念头往往可以从肢体潜意识的动作展现。

卫冶猛地撑榻而起,伸手一把抵住封长恭的胸膛,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封长恭能透过窗外惨白的雪影,看见卫冶眸中的冷意,这让他想起许多年前,他在抚州书院里与他的初见——

这个人应该戴一个傩面具。

俯视自己的眼神应该是根本不在意。

可眼下,就在此刻,卫冶猛然推开他的动作迅疾而厉色,仿佛他的触碰与亲吻都是被浸烂的腐刃,每一次接触,带来的不是同等甜蜜的抚慰,而是深可见骨的血痕。

所以封长恭面不改色,说是趁人之危也好,说是借酒撒疯也罢,他抓住抵在胸前的手腕,在一片昏暗里凑近了嗅闻。

没有腥气。

但有夹杂着酒香的春色。

……这一切都错了。

封长恭喝了酒,但没喝昏了头,他不是不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数年的伏小作低,数年小心翼翼的试探与交心,那些永远都会横隔在两人之间的利用与忌惮好容易才冰消雪融,眼见便要善始善终……可时不我待,封长恭没有时间再去求一个水到渠成。

没有人比他更能体会卫冶。

封长恭心知肚明,他是真的疲倦了。

倘若不是四年前的封长恭,也许卫冶一早便带着搜集好的证据回京,推人翻案,拢获势力,结结实实地与萧氏正面对上。

同样,倘若不是一年前的顾芸娘默许,纵容了一年前的封长恭,卫冶势必也会在时间的长流中强迫自己遗忘所有的伤痛,就此前尘尽覆,只待天下太平,做个同言侯一般的闲云野鹤——这没什么不好的,这也是一种出路。

可横空出世的金矿,与如今明显试图一争高低的封长恭,又成了长宁侯的一种变数。

封长恭天生冷情冷性,他向来弄不明白,究竟为何卫冶始终要牵挂这样多的人。

如果长宁侯当真目下无尘,自保为上,那他们两人也不会有任何交集,更别提这样无端的爱恨——只管着自己乐意,就像他从来对外表露的那样,对谁都不在意,这难道不好吗?

如果长宁侯从头到尾都是野心勃勃,那他们倒是银货两讫,谁也说不上欠谁。

偏偏卫冶一味付出,所求不多,封长恭晚生了太多年,以至于拼命追赶,才能踮着脚帮上他一点。

……甚至这一点,还是卫冶半推半就,送到他手上给他练手。

早在月前,封长恭便大言不惭地对陈子列说:“倘若侯爷有心嫁娶,我也能压抑情思,守着他们长宁侯府的一家子。”

可如今卫冶当真有了松口的意思,甚至是默认了启平皇帝与卫子沅共同介入了他的婚事,封长恭才发现自己压根没有那样的心胸,所谓“八风不动”的冷静,说到底,也不过是他隔着薄薄的布料,竭力忍耐着滚烫躯体的倒戈。

这种妥协是一种信号,是卫冶不欲再将所有打算与封长恭这个人交织在一起的证据。

封长恭犹如推至悬崖的弃鹰,哪怕眼前是一派如洗的碧空,他也执着地渴望巢穴的温暖,渴求雄鹰的哺育。他天生不被期待,也不被人所爱,自幼没有尝过许多的善意,这种与生俱来的渴望与渴求,在这种情况下就酝酿成了一股麻木的病态。

他是穷途末路的野狗,手里唯一紧攥的在意是他这辈子都没法割舍的骨头,打着筋连着脉,上头摇摇欲坠牵扯不下的,是他所谓的“恩义情爱”。

哪怕北司都护凶名赫赫,长宁侯多情寡恩,可卫拣奴也好,卫冶也好,只是他的摸得着看得见,近得好像随时可以拥揽入怀——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已经让他回不了头了。

在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里,卫冶给了他太多。

那是一些不得已的温良,却让封长恭硬生生记了好多年,以至于如今情根深种,不得不忘,不得忘。

“你刚刚在看我,是不是?”封长恭握紧了卫冶的手腕,轻轻问,“拣奴,不说话,我当你认了?”

卫冶已然是僵硬得不能动了。

他还湿着衣袖,心中还记挂着外头来路不明的监察,然而与此同时,长宁侯头皮发麻的茫然失措:“天爷,这是在发什么疯。”

封长恭天生体热,攥着手腕的手心很烫,隔着布料的胸膛也烫,他好像半点看不出来卫冶的抗拒,嗓音有些哑,俯首盯着他:“我知道方才那话并非你本意,可是我听了,实在欢喜……拣奴,今日是我生辰,你再说一遍,就一遍,好吗?”

卫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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