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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都成了这幅光景,江南多雨,只怕更是下个没完了。”顾芸娘伸手撩开帘子,捻着裙边往里走,“虽然说侯府里待不住了,可以上我这儿躲闲,但再怎么样,你一个姑娘家,顶的又是侯府名头,总是出入这里被人瞧见了也不好。”

段琼月提步跟进来,闻言只道:“总归得要自己进了,才能见着我,那既然都是混迹此地,谁又比谁高贵?爱说说去。”

垂髫一过,转眼已是豆蔻年华,她这两年也长大不少,少了一些随时处处敏感的小心翼翼,多了几分侯府上下一脉相承的坦荡,眉目生得清秀干净,通身打扮华而不扬,俨然有个大门高户里的姑娘样。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顾芸娘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她回首瞧她一眼,头上的钗环锒铛,手中绣工精致的团扇轻挡了半张脸,隐去几分笑意,在丝雨如织中对段琼月说:“侯爷去了西北,长恭子列又下了江南,府里除了你,就没个主事的主子在,你待在长宁侯府里才是正道。”

“然后呢。”段琼月抱膝蹲下,半靠在石板木墙边,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苦涩,“男人们出去闯,女人得守着家……可我还是个姑娘,那宋家姑娘也是姑娘,左不过差了几岁年纪,她已经乘过海蛟下西洋,丝绸之路也走了来回几遭,这两年按理也该谈婚论嫁——可她不在北都谈嫁娶,去过东南和边沙,芸娘,我好羡慕她。”

顾芸娘:“那你也去吧,反□□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段琼月咬住下唇,不说话。

顾芸娘扶着她的肩,缓缓坐在她身侧:“没人陪着,知道怕了?”

“我不是怕,我只是担心。”段琼月眼神里透出几分迷茫,“芩莺姐姐跟我说,咱们的命由不得自己,家里男人要做事,做好做坏都得受着……我已不是那个不懂事的孩子了,我知道义父保下我,是看在我爹爹当年教过他武艺,如今的世道人心不古,这样能报的恩德已经少了,我不想给他添其他麻烦。”

“他自找麻烦的能耐一向很足。”顾芸娘说,“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段琼月闻言,笑了起来。

可很快,她又收住笑,撑着下巴望着雨中飘渺的云雾:“这样大的雨,齐家二哥说,倘若遇着什么疫病,就好像端州那样的人传起人,兽传起兽,只怕雨势最大的衢州就要不好了。也不知他们人在江南,究竟在哪儿,这些日子没有家书寄来北都,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样?”

顾芸娘瞥了她一眼,似乎是有点惊讶这小丫头片子也没个正经人教,居然懂得还不少。

顾芸娘想了想,开口道:“齐家二哥……是说齐阁老的嫡次子长孙齐淑石么?那倒是个人物,齐阁老草根出身,玩弄权术到了如今这个位置,他那孙子却是心如止水,一心扑在这些民生之事上——我听说前两年的那次端州疫病等及时得到管控,大半的功劳,还得在他提出的法子上。”

段琼月:“是他,我与他庶出的妹妹交情好,总归我俩的出身都不招人喜欢,凑一块扎堆,倒也是个伴。”

“能铺开这层关系,也是种本事。”顾芸娘说,“你不比他差。”

段琼月仰头望着天,两条因为长年累月锻炼习武的手臂瘦而不纤,反扣住阶面支撑着全身的重量,两只腿并拢上翘,将自己稳稳地抬了起来。

“芸娘,不必宽慰我,总归我能被养在侯府里,已经比我那些活不下的亲人要幸运得多。”段琼月望向远方的禁内,朱墙飞檐的皇城叫雨幕遮挡,平白生出几分沉甸甸的黑影,潮气捂住口鼻,好像叫人喘不上气。

顾芸娘沉默半晌:“北都不是容不下人,只是不留人……尤其是不留无用之人。”

段琼月没说话。

顾芸娘:“想得通想不通,都不关我事,只是拣奴叫我看着你,我才多嘴说这两句。在你之前,侯府里的姑娘也有,卫子沅自然是一个,童无算一个,段眉虽不是姑娘了,但也是一个,总之三种人三条命,大抵就是北都权贵里所有女人的归宿。你要没别的事,就自己待着吧,人静了才好想事,路怎么走,卫冶一个没讨上媳妇儿的男人没法教你,我和你非亲非故,也只能说这几句。”

两人正说着,芩莺忽然掀开帘子进来。

段琼月嘴甜地叫了句三姐姐,顾芸娘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有话要提。

“圣人昨日又发了通邪火,干脆就罢朝五日,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芩莺说,“今日六殿下得空,来寻我吃酒闲棋,他身边有个从前没见过的人无意中说起,衢州文人太多,冗官严重,大半干吃不惯干的世家也是圣人的一块心头病。我想着,咱们在衢州的‘花酒间’那可是每年上千两的雪花银孝敬,时不时还得姐儿陪两句笑,那些交不起税银的正经贫民呢?今秋的雨可不小,倘若再下大了,山路一塌,又得有一批人吃不上饭。”

顾芸娘很是吃惊:“跟六殿下玩儿在一起的,还有人关心这个?”

“哪儿能呢,戏谑得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出折子戏。”芩莺柔顺明艳的面庞上黏着几缕湿发,柔到酥人的语气沾染几分嘲讽,“世道就是再太平,也总有些人活该是下三滥的命……办事的人不少,可吃力不讨好的事没人干,早该习惯了。”

“这话阿冶不爱听。”顾芸娘说,“他干的哪件事儿是讨了好?”

芩莺微微一怔,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牵动了嘴角,轻声道:“侯爷是良善人,那不一样。”

远处的层廊叠檐笼罩在一片氤氲之下,雾气掩盖了人心,尾羽斑斓的鹦鹉勾住竹竿,千篇一律地向往来欢客喊着“贵人”。

这头栖于寒枝的孤鸦已经喑哑着嘶鸣,芩莺再抬头时,便瞧见段琼月若有所思地回首瞧着自己,眉目含笑。

原来不知何时,她已经脱下了鞋袜。

踩在水洼的赤足洁白,上头有几个足够厚实的茧子,踩乱了洼坑处的一池秋水。

衢州人生地不熟,做什么事都得仔细掂量,打草惊蛇的恶果卫冶已经吃够了,再不想让抚州的旧况重演,于是刚下定决心要把此事管到底,当天就装扮成富贵逼人的浪客公子,一连几天去寻了与顾芸娘交情匪浅的窑儿姐。

翌日天微亮,一匹快马就从平康坊里蹿了出去,怀中揣着一封信,过关的例行询问是要替坊里的姐儿采办胭脂,都是中州新鲜的样式。

中间封长恭也没闲着——既要给口味金贵的长宁侯亲手下庖厨,免得人在眼皮底下饿瘦了。

又要跟穷酸出了几分处世之道,有了拉驴车的银子,也非得拿两条人腿跑东跑西的李太傅四处奔波,替初来乍到,消息不灵通的长宁侯打听徭役究竟服在了哪处山沟里。

可以说忙得头昏脑胀,两人几乎没碰上完整的几回面。

这一拖二拖,再又拖了一日,卫冶也就把几次三番想要送出去的狼牙链子,重新藏进了前兜里——毕竟凡事都讲究个缘分,若是这样刻意求来了,又眼巴巴带来了,朝夕相处的还送不出去,可见是缘分没到,得再等等。

……可这一等,就让卫冶觉出点不对味来。

旁人家的好男儿大多志在四方,读四书,学五经,多半也是想着要做状元郎,闻鸡起舞勤学苦练,手头功夫到位了,学到的能耐用在疆场,最好是能拼杀出个将军当。

哪怕是那些没什么志气的,胸无点墨,手不能提,平生夙愿也有俩——逮着机会就往女人屋里钻,有那能耐的,就让女人生个跟自己姓的儿。

几日旁敲侧击地问下来,陈子列的志愿也相当明显了,云游四海,兜揣万金,最好是能混在他封兄弟身边,做个游手好闲的痴汉浪荡。

唯独封长恭这人奇怪些。

起码卫冶暗自观察了这些天,还真没看出这小子究竟成日里都想些什么。

于是这天夜里,好奇心很重的长宁侯决心深入浅出,一探究竟。

卫冶:“就你稀奇些,往书房里一钻还不出来了。怎么着,佛经中是有黄金屋呢,还是有颜如玉啊,这么看不厌?”

见自己翻窗进来,而封长恭抄着经书头也不抬,卫冶不由得啧了一声,探手抄起译本就往身后一藏,幼稚得好像返老还童的行径是既恶劣,又可恶:“跟你说话呢,你小子忒没礼貌,倒是理理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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