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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室中一时只剩下了封十三和昏睡着也躺不安稳的卫冶。
卫冶大概是疼迷糊了,沁出汗的鼻尖急促地喘息几下,眉头微微皱起,一条直而长的大腿跟耐不住烫似的,大大咧咧地横在了木板外。
因疼痛而绷直的脚尖钩着纱幔,踩在了盛放苦艾药液的小凳上,浴桶旁待添的热水还在腾着白雾雾的水汽。
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四散着,漫不经心得像它的主人,铺满了润玉一般的肩颈。
从封十三站着的地方看去,可以轻而易举地透过朦胧的帘布,看见窗外的雪影反射进昏光,跳跃着照在那被冷汗打湿了的,看起来这样无助、这样好欺负的侯爷身上。
其实这场景本来也没什么,在鼓诃城里,封十三就没少照顾病恹恹的拣奴,甚至在更早的时候,他总要在他娘忙完了一夜数钱时,拎一桶热水来回擦拭脏污的榻面,不然就没他从这皮|肉钱中分一杯羹的份——这样的日子久了,别说是照顾病患,就算是亲眼见着了什么活春景,封十三都跟见一块白花花的猪油一般,没什么区别。
可眼下不知怎么的,封十三忽然生出了些许的不自在。
这感觉来得急,又猛,早在一开始守在府门拥住了脚下打跌的冰团子混账起,封十三就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浑身上下蠢蠢欲动的某种冲动,仿佛被什么无可抵挡的东西阻拦住。
封十三全部的自制力都只能克制住自己快步上前的冲动,实际上,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他并没有想入非非,思绪也并未信马由缰地不听劝。他只是痴痴地站在原地,死死盯住那道仿佛是触手可及,又仿佛是咫尺天涯的身影,呼吸轻得快要听不见。
……然而他手中的药碗却端得很稳。
屋外再次起了风,窗棱被吹得呼呼响,碗中散发着清苦的液体唤回了摇摇欲坠的理智,封十三用力咬住舌尖,破了皮的腥气叫人清醒,他手腕神经质地抖动了下,喉间战栗着,气息不稳地低声喊了句:“拣奴?”
屋内总共两个人,一个昏着一个疯了,没有人可以回答他的话。
封十三再不敢多看了,他随手放下碗,匆匆捞起了湿淋淋的卫冶,偏过头三下五除二地擦拭干净了,套上里衣和大氅,再将果不其然发了寒的侯爷利落地挪回了屋里,紧接着又转了回去,取了药碗仔仔细细地替他灌进了肚里。
在这一切之后,封十三疲倦不堪地站在了床边,神色晦暗不明。
他深深地看着卫冶,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该拿命赔他。”
少年人的成长,往往没有一个既定的时刻,通常只在瞬息之间。
自这一日起,封十三来的十分匆匆,又过得兵荒马乱的年少,就这么过了。
当然了,这其中的诸多纠结与自我厌弃,服下药后睡得相当踏实的卫冶一概不知。
他只是从昏睡了三日醒来后,第一个兴致勃勃冲上来的任不断口中得知:“我瞧着,十三是真长大了,性子稳,个头也高了不少,还真能看出几分大人的影子——你是睡死了没见着,这几天他眼都不合地守在床前服侍你,就是娶个媳妇儿也没这样的贴心!你府里的小婢女儿都扎堆说他呢,真出息!”
卫冶不知所谓地上下打量他几眼,睡蒙了的脑子还没转过弯,与生俱来的欠揍天赋已经尽显。
他脱口道:“羡慕吧,可惜童姑娘不肯同你生一个!”
任不断大人有大量,不和病患计较,严肃了神情问:“刚才姓钟的拽了黄布当太子——来下旨了,你得在府里安心软禁着,不能出去乱晃,那快到嘴的惑悉怎么办?钱同舟那日可是都摸到衣角了,就这么让人跑了,他不痛快。”
卫冶一边很有些调侃儿女情长的闲情逸致,琢磨着得找机会,拿这事儿逗逗封十三,免得这小子天天苦大仇深的,不像个年轻人。
一边微微笑起来,瞳孔暗缩,表情竟然显出几分可怖。
卫冶:“我豁出去半条命换得圣人松了口,哪儿能那么轻易让人跑了?”
任不断压低声音问:“你的意思是,他们不保这南蛮了?”
“嗯,”卫冶说,“那南蛮才值几个钱,关键是这南蛮背后的势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贪了本该给圣人的银子,还得罪了侯爷……这还是我没把江左党扯下水呢,到时候一说,太学里三千书生也得激愤,两厢一平衡,傻子都该知道怎么选。”
任不断无意掺和朝廷事,里头的弯弯绕绕一听就头疼。
他转而问:“那徐达呢?我们这几日还审不审?”
“别管了,没死就行,到时候抓了其他的陪他一块儿上路。”卫冶眯起眼,想了想说,“这几日你们盯紧严丰,还有那个姓沈的,人一旦狗急跳墙起来哪儿想得了那么多,破绽百出都是轻的,近日与他俩有私下牵涉的官员一个不落,全部记下。半月之后,各国来朝,届时需得北覃维稳,我肯定能解禁,攒一攒,挨个查。”
任不断点点头,刚外走了几步。
接着,他又像记起什么了似的,转过头问:“那十三呢,他和子列这几日还去寺里么?”
十年磨一剑倒也不算太晚,可霜刃未曾试就颇有些麻烦。
卫冶眸光一闪,连同凝成冰棱的锥尖一齐横斜向朱墙的一角。他默默地望向落了大半的玉兰,沉色良久,忽地冷声道:“不,四夷来朝,宫中必设宴席,到时候他和子列都随我同去,这两天你带着他俩多去北覃卫里晃两圈,露露脸,免得再有不识相的惹到了我跟前。”
封十三这时正端着一碗新药迈进了门槛,淡然地将一切听进了耳里。
任不断看着他摸不清情绪的表情,暗道一声“不好”,心说这会儿是谁当值啊,怎么连个人都拦不住。
却听封十三面色如常,甚至语气颇为赞成地颔首道:“事到如今也该仔细考量了,该拿谁做刀,拿谁开刀。侯爷拿定了主意,这很好,倘若我能在其中尽绵薄之力,还望不吝指教。”
话音未落,两人都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封十三坦然自若地站在原地任凭观赏,半点看不出那天夜里被埋藏得相当隐晦的情不自禁。
他平静得好像入春三月里刚融化的薄冰,渗着水,底下藏有凶狠的锋利。
卫冶率先咳了声,清了清嗓道:“那什么,其实本来暂时也用不着你,就是……呃,我怕有什么人跟那姓沈的一样没长脑子,气哭了你,到时候不还得我来哄……”
封十三微微笑了下,没反驳这个说法。
卫冶自然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吃干饭,见封十三这边儿没什么问题——起码表面上没因为那天的事儿,生出什么恨不能将一切付之一炬的不满,他接过药碗,仰头一气儿喝干了。
临出门前,卫冶拍拍封十三的肩膀,意识到他比自己矮不了多少后,感慨万千地说:“福子都有自个儿的大名了——就叫来福,你呢,再过些年就是大人了,想好自己要叫什么了吗?”
封十三沉默片刻,低低地开口:“想好了,就叫长恭。”
“唔。”卫冶在心里默念了下,“封长恭……好名字,有什么寓意么?”
封长恭垂下眼:“凡日所长,事必躬。原是自我约束的话,如今想了想,倒也合适眼下的境况……许多事我从前不懂,给侯爷添了许多麻烦,从今往后,再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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