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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丰哪能不知道卫家人怨他恨他,可如若不然,难道真万事不管,任凭北覃卫将此事追查下去吗?
那沈百户的儿子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他就严怀逑这么一个嫡子,皇后也就只有萧承玉这么个一个太子,哪怕是要了他自己的命来抵都行。
可这世间的账,最怕就是冤有头债有主。
严丰的确愧疚,但也只能是愧疚了。
也不知道卫子沅直接忽视了外头冻得迷糊的卫冶,游魂似的飘进了明治殿里,跟启平皇帝究竟说了些什么,总之一刻钟未过,钟敬直便快步出了殿,扬声宣读了口谕:“长宁侯听旨——圣人有旨,长宁侯卫冶行事无状,目无法纪,另御前失仪,然上顾怜其赤胆忠心,至孝至悌,责令罚俸三年,于府内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卫冶先是愣了下——他没想到北司都护的职权居然还能保住。
可紧接着大步流星走来,一把扶住他踉跄着起身的萧承玉,便轻声解释了个中缘由:“卫夫人潜心礼佛多年,不问世事,这还是她第一次跟圣人开口求情。再者去年实属多事之秋,北疆边境不算太平,岳将军回不来,圣人总要安抚京眷。”
卫冶沉默片刻:“臣领旨……谢恩。”
钟敬直低声吩咐了小太监去取了干净的衣裳,乐呵呵地上前,安抚似的宽慰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众目睽睽之下,那样大的阵仗,圣人也不好偏宠太过,容易惹人口舌不是?”
卫冶从没怕过舆情,也不在乎名声好坏,只是毕竟这个节骨眼上,众口容易铄金,一个不留神,证据确凿就成了恃宠而骄。
不管钟敬直这老狐狸是出于什么立场,可他在此事上肯卖这份好,卫冶就得尽数收下。他冲钟敬直拱手示意,深深地看了一眼殿前的牌匾,在小太监的带领下去往偏殿换了衣裳,清爽的暖炉烤去了潮气,卫冶呵出一口冷颤,同心事重重的萧承玉一道迈出了宫墙。
萧承玉自幼身子弱,打娘胎里就少了几分气力,比不得卫冶抗揍,只是坐在殿内愁了一宿,明显就能看出疲倦。
卫冶有心缓和死气沉沉的氛围,半开玩笑:“你瞧你,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外头冻掉一层皮的人是你。”
萧承玉似乎是懒得搭理他,又忍不住瞎操心,欲言又止了半天,才絮絮叨叨地说:“我本以为你这几年消失不见了,是在北斋寺里养好了性子,去学着要命了,没想到你是来讨债的!拣奴,你好歹也要学着给自己留神,听太医说,你身子骨愈发差了,别说是这么跪一晚,连动武都是要命,你到底……”
卫冶似乎是不耐地哼笑一声,踩在雪上的双腿冰凉刺骨,他恍若未觉,不以为然道:“太医的话你也信?三分的病说成七分,我从前身子多好,你是知道的,能为你下水捉螃蟹,也能给你爬树摘飞鸢,连你大晚上的不睡觉溜出去玩儿都是踩着我的肩!怎么,忘啦?”
说话间,两人已经出了宫门。
东宫的马车守在外头,话音刚落,萧承玉僵立了好一会儿,手指细微地紧绷成拳——然而只是一瞬。
萧承玉:“拣奴,太傅怨我,你也在怨我。”
卫冶没想到他会直接挑破,好半晌没吭声,一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凉得发青,也就那么站在了原地,不出声,也不粉饰太平。
卫冶面无表情:“所以你当年为什么不拦呢。”
萧承玉不敢看他,欲盖弥彰地飞快移开目光,连忙说:“我那会儿实在是不知道,父皇什么都没跟我说,我……对不起,拣奴,我对不住你……”
“此番你是为我吧。”卫冶忽然道,“若不是你先一步发作了此事,只怕如今的境况远不如此,哪怕是我姑母来也没用。”
萧承玉喃喃低语:“我想偿的。”
卫冶忽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隔了厚重的布料,长宁侯的身上仍旧是一阵仿佛挥之不去的寒气,又冷又硬,像三九天里石上冻起来的冰。
他没说别的,连言辞都算不得委婉。
卫冶只是松缓了语气,平静地说:“承玉,不论如何,我永远记得咱俩的情谊,也承了你这份情。”
东宫的马车有皇室御贡的帛金燃灯,非萧氏族人不可用,是以一路上,马车驶得稳稳当当,没有一点儿波折地到了侯府外的大街上。
几口黄汤下肚,热气就腾了上来驱赶了寒意,然而卫冶讨人嫌的本事实在一流,府门近在咫尺,他还是闲不住,沉默了一路没什么话好说,只好没事儿找事地问:“你一个太子,做得这般规矩,有没有人说过你日子过得无趣?”
萧承玉被愧疚压得连眼眶都隐隐有些红,但仍坚持自我:“不同你们这般花天酒地,潦草度日,就无趣了?”
“倒不是。”卫冶大笑着仰躺下来,单手掀开帘子,团了个卷儿沟在手里,好叫外头呼啸而过的冷风直直冲着脸吹,方便他躺着醒酒。卫冶半阖眼,说,“至多不过半月,该来朝贡的番邦夷族就都到全了,听他们的意思,圣人似乎是有意重开丝绸之路。”
萧承玉点点头:“确有此意,昨晚……父皇留我在殿内,也是商议的此事。”
卫冶偏头看他一眼,顿了下:“那老太监也说了,眼下算不上太平,岳家军不能乱动,踏白营得盯着金矿,其余的这军那营都得镇守疆域,暂时挪不出空。丝绸之路事关重大,又干系民生,这事儿交给我,你父皇肯定是放心不下——所以我猜这事儿,最后大概是要落到肃王手里。”
萧承玉神情有些恍惚,没说话。
见状,卫冶大概明白了自己没猜错,那难得敏感的细腻心思也终于让他把“我就是忧心,怕你不痛快”咽回了肚子里。
萧承玉这近乎是认命的默认态度,让卫冶心中的弦悄悄地震荡了一下。
他自幼和萧承玉一起长大,自然明白其中的苦楚。母妃不得宠的皇子,在宫里总要过得艰难些,哪怕他是太子。萧承玉循规蹈矩了一辈子,谁都爱偷摸耍滑的年纪,他就已经学会了一丝不苟地要求自己,不为别的,只为讨得启平皇帝一丝赞扬的目光。
可有些事大抵不能尽如人意。
他事事要强,却又事事不如萧随泽讨人喜,只好自己跟自己死磕。
封十三从军府被卫子沅态度强硬地押送回侯府后,周身上下的阴郁愤懑就几乎要胀满。那些不堪言说的淋漓妄念,像一头无声的困兽,又凶又野,快要化作一柄狠戾的匕首,敌我不分地刺伤自己。
饶是心知肚明,空口白话的寥寥一句“跪了一夜”,其间的苦楚是没法感同身受的。可在看见形容狼狈,湿法贴着发青的耳骨,连下马车都要人搀扶的卫冶,封十三还是呼吸猛地顿住,气血急促上涌,顶得耳边嗡鸣不止,鼻腔唇齿腥气一片。
一时间,连震惊到失声惊叫的陈子列都顾不上问责了,正要跑着上前接人。
封十三已经几步作一步地奔了过去,不由分说地将手中的大氅厚厚地裹住了卫冶,将人一把环住拥在怀中。
指尖才一碰到冰凉得好似活死人的皮肤,封十三像是被烫着了,闪电般缩回了手,眼圈蓦地红了。
萧承玉手中骤然空了,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看看也没人想搭理他,同卫冶低声交代了几句,上马车走了。
卫冶一向知道封十三对他感情深,可这人为数众多的坏毛病之一,就是习惯将真心假意混在一起提,瞎话信手拈来。
于是那点儿幽微的遐思在他身上,终究没有实感。
瞧见那变戏法似的,一见自己就红得仿佛要滴血的眼,卫冶又是心中偎贴,又是颇感惊讶地挑起眉,一张血色尽失的脸不复往日的游刃有余,反倒显露几分强撑着的无赖之气。
卫冶笑眯眯地往里走,任凭封十三一言不发地死死拖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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