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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1章(第8页)

空气里全是草药的味道,干燥的、新鲜的、正在熬煮的,它们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钻进我的每一个毛孔。

我动了动手指,一股久违的、属于自己的掌控感从指尖传来,但随之而来的是全身肌肉深处传来的、如潮水般的酸痛。

我试着撑起身体,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特别是肩膀和后背,被麻绳勒出的痕迹已经结痂,皮肤下面仿佛还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还活着。

就是有点疼。

不过疼是好事,证明这身子骨还连着,没散架。

我环顾四周,这里显然是不卜庐,那个挂着绿色招牌、永远飘着药味的铺子。

我躺在一张干净的病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带着阳光和草药混合气味的薄被,那件在无妄坡被我穿得像块破布的衣服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宽松洁净的麻布病号服。

我就这样躺了两周。

每天的生活被简化到极致醒来,喝下由白术先生亲自端来的、颜色和味道都一言难尽的汤药,然后就是漫长的、感受身体机能一点点恢复的过程。

那药苦得能让舌头都失去知觉,但我每次都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良药苦口,这是活下去的成本。

白术是个话不多的人,他只是每天例行公事地为我检查,搭脉,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留下新的药方。

他脖子上的那条叫长生的小白蛇,倒是有几次趁他没注意,悄悄爬到我的枕边,用冰凉的信子碰了碰我的脸颊。

胡桃也来过几次,她总是像一阵风似的闯进来,手里拎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一串沾着糖霜的、据说是能“以形补形”的蜥蜴尾巴,或者是一本她新写的、名为《如何优雅地躺平在棺材里》的诗集。

她从不问我的伤势,只是把东西往我床头一扔,然后就站在那儿,用她那双明亮的绯色眼睛盯着我,像是估价一件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古董。

两周后,白术终于点头,说我可以下地了。

我换上他不知从哪找来的一套干净的粗布衣服,感觉身体虽然还有些虚浮,但已经不影响行动。

我走出那间弥漫着药味的病房,在不卜庐的大堂里找到了她。

她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戳着柜台上一个用来研磨药材的铜杵,把那玩意儿戳得叮当作响,引得柜台后的七七不停地拿淡漠的眼神瞥她。

我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枚沉甸甸的、象征往生堂权力的黄铜钥匙,递了过去。

“我好了。”我言简意赅,“这个,还你。”

我准备拿回我的东西,然后回南码头去。那里的工头或许已经忘了我,但我总能找到新的活计。扛麻袋,搬矿石,我擅长那个。

然而胡桃并没有接那串钥匙。

她像是没看到我伸出的手,反而绕着我走了一圈,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了不得,了不得,”她煞有介事地点着头,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夸张的咏叹调,“这身子骨修补得还挺结实。白先生的手艺,真是璃月一绝啊。”

她话锋没转,却像刀尖一样精准地刺了过来“不过呢,这‘绝活’可不便宜。你猜猜,把你从半死不活的状态捞回来,再把你这一身破烂零件重新拼好,总共花了本堂主多少摩拉?”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这笔钱,就算把你卖回码头当一辈子苦力,可能都还不清哦。”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不过嘛,本堂主向来体恤员工,所以给你提供一个绝佳的还债机会。”她终于伸手,却不是拿钥匙,而是将我的手推了回去,让那串黄铜钥匙重新落回我的掌心。

“从今天起,你就是往生堂的人了,”她宣布道,声音清脆得像两枚摩拉撞在一起,“什么时候把欠我的药钱、精神损失费、还有耽误我生意的误工费全都还清了,你什么时候才能走。在那之前,周中,”她凑近了些,绯色的眼瞳里闪着狡黠的光,“你得给我,打工。”

我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冰凉的钥匙,它被我的体温捂得有了一丝暖意。

欠债还钱,在哪里干活都是干。

我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将钥匙揣回怀里,揣回那个它本该待着的位置。

这算是一种无声的契约。

就这样,我的身份从南码头的苦力,变成了一名往生堂的“客卿”,虽然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扛东西,顺便还一笔永远也算不清的债。

往生堂里的空气与码头截然不同,那里是咸腥的海风、汗水和铁锈的混合体,而这里,则是浓得化不开的檀香味,混杂着纸钱燃烧后的灰烬气息和一种老旧木材特有的、阴沉的味道。

这气味像一件厚重的大衣,将我从头到脚包裹起来,时刻提醒着我,这里是生者世界的终点。

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扛棺材。

这活计我并不排斥,甚至有些得心应手。

无论是廉价的薄皮松木棺,还是富贵人家定制的、雕着繁复花纹的金丝楠木厚棺,对我而言都只是货物。

我的肩膀早已习惯了远于此的重量,肌肉记得如何力,脚步懂得如何踩稳。

我能一个人平稳地将一口棺材从长长的石阶上扛下来,落地时悄无声息,不像堂里其他伙计那样需要两人协作、气喘吁吁。

这份力气,是我在这个安静得近乎诡异的地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价值。

但麻烦很快就来了。

胡桃,那个名义上的债主兼老板,似乎觉得只让我当个搬运工太过浪费。

她开始试图教我一些往生堂的“正经”活计。

比如,如何用特定的手法叠出祭祀用的纸元宝,那薄薄的纸张在我那双只习惯了粗麻绳和铁矿石的手里,不是被捏得起了皱,就是直接被指间的厚茧给划破。

再比如,那些冗长拗口的送行祷文,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是某种催眠的咒语,听得我头昏脑胀,别说背下来,就连完整地听完一遍都极为困难。

她会耐着性子给我示范,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指灵活得像是在跳舞,一张平平无奇的纸在她手中几下翻飞,就成了一个棱角分明的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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