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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一年回来没几次,每次都待几天就走。”她说,声音越来越抖,“我一个人在这个家里,从三十岁熬到三十八岁。我白天上班,晚上做饭,周末买菜洗衣服。我像个机器人,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只是流,顺着脸颊滑下去,一滴一滴,落在厨房的地砖上。
“然后李强来了。”她继续说,声音开始破碎,“他看我,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他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女人。”
她用手背擦眼泪,但越擦越多。
“我知道他不好。我知道他痞,没文化,配不上我。”她说着,眼泪流得更凶,“但他碰我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你懂吗?活着。”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你问我什么叫‘对我好’?”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就是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就这个。”
她说完,站在那里,等我反应。
我看着她。
那张熟悉的、从小看到大的脸,此刻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因为咬着而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愤怒,还有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嫉妒?
是的,嫉妒那个能让她感觉自己活着的男人。
但我不该嫉妒。
因为那天晚上,我也让她活着了。
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
“可是李强不像好人。”我说。
她轻叹一声。然后胡乱抹了抹脸。
“我知道。”她说,声音沙哑,但比刚才稳了一点,“我知道他不像好人。”
她靠在灶台边,双手环抱住自己。那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很小,很脆。
“他喝酒,在厂里跟人打架。”她低着头,盯着地面,声音轻轻的,“他老婆就是被他打跑的,厂里人都知道。”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着,但闪烁着某种异样的光彩。
“但你知道吗?”她继续说,声音又开始抖,“他是这十年来,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女人的男人。”
她又开始流泪,但这次没擦。
“你爸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物件。吃饭,睡觉,各过各的。他回来那几天,我们说话不过十句。”她说着,眼泪流得更凶,“李强不一样。他看我……像看一个……一个……”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像看一个女人。
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很难看。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贱?”
她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没说话。
我怎么能回答?
我能说“不贱”吗?
可她的行为,在我这个“儿子”眼里,确实应该……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评判她?
我自己做的事,比她的更见不得人。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只有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窗外远远的汽车声,还有妈妈压抑的呼吸声。
阳光慢慢移动,从她身上移开,落在灶台上,落在那堆切了一半的土豆上。
她等了几秒。
又等了几秒。
眼泪还在流,但脸上的表情变了——从等待,到绝望。
那种绝望很安静,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灯慢慢熄灭。
“我知道了。”她轻轻说。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手撑着灶台,肩膀又开始抖。她没出声哭,但那种压抑的、无声的颤抖,比任何哭声都让人难受。
“你出去吧。”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我没动。站在原地,看着她颤抖的背影,看着她因为低头而露出的那一截后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微微抖动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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