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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村道上浮着一层薄灰,张月琴踩着湿泥往王老汉家走。鞋底沾了夜露,每一步都沉些,右肩上的药箱压得她微微侧身。她没像前几日那样走得急,脚步里多了点松下来的劲儿,像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到了实处。
王老汉的儿子正蹲在院门口刷猪食槽,见她来了,手里的竹帚一扔就站起来:“张医生,爹今早自己下炕了!不用我扶!”
她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进了屋。
王老汉坐在炕沿,裤腿卷到膝盖,正拿布擦那根旧拐杖。见她进来,咧嘴一笑:“这玩意儿,这几天用不着了。”说着把拐杖往墙角一靠,撑着炕沿站起身,两条腿并拢,来回走了两步,“您看,稳当吧?”
张月琴走到他跟前,伸手按了按他膝眼穴的位置。皮肤温热,但不烫,肌肉也不僵。她又让他坐下,掌心贴在他小腿肚上轻轻揉了一圈,触感比三天前软了许多。
“还胀吗?”
“不胀了。”他摇头,“昨天下大雨,往年这时候膝盖就跟灌了冰水似的,今天一点动静没有。”
她从药箱里取出听诊器,先用手焐了焐金属头,才贴上他的胸口。呼吸匀净,心律平稳,没有杂音。她收起听诊器,在记录本上写下:“第三日复查,关节活动度改善明显,疼痛主诉消失,耐受良好,判定为有效。”字写得利落,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王老汉盯着她写的字,忽然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哑:“张医生,我这腿……十几年了,冬天不敢出门,夏天不敢下地,夜里疼得睡不着,只能抱着膝盖坐到天亮。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他顿了顿,眼眶红了,“可您这法子,才三天……我觉着,骨头里那股寒气,真被一点点烤化了。”
他说完就要往地下跪,她一把托住他胳膊,力气不小:“别这样。”
“我得谢您!”他攥着她的手,手指粗粝,抖着,“村里谁不说您是活菩萨?可我知道,您不是菩萨,您是肯为我们这些老骨头费心思的人!”
她没再推,只是把手轻轻抽出来,从口袋里抽出红汞笔,在登记册上补了一句:“患者情绪激动,表达感激,精神状态佳。”写完合上本子,抬头说:“您能好,是您自己守住了规矩——药按时喝,灸按时做,风不沾,活不干。咱们俩谁都没偷懒。”
外头传来脚步声,隔壁李婆探进半个身子:“哎哟,我说咋这么热闹?王老哥,你真能走了?”
“你不信?那你看看!”王老汉笑着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个圈。
李婆拍大腿:“神了!张医生,我腰也疼了好些年,天天贴膏药都不顶事,您这法子……能不能也给我来一份?”
话音未落,门外又来了人。西坡的老赵拄着棍子站在院外,喘着气问:“张医生,我这腿脚不利索也有七八年了,听说您给王老汉治得好,我……我也想试试。”
接着是东头的吴婶,怀里抱着孙子,一边走一边说:“我男人整宿咳,饭都吃不下,您上次开的草药他喝了两天,痰少了。您这新法子,要是能轮上他,我们全家都听您的!”
人越聚越多,有的站在院门口,有的干脆挤进堂屋。张月琴还没出屋,门口已围了七八个。他们不吵也不闹,就那么站着,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像等着一句话就能点着火种。
她走出门,站在台阶上,药箱搁在脚边。阳光这时破了云,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她抬手挡了下光,开口说:“这法子还在试,不是人人都能马上用。王老汉用了三天,确实见效,可他病程稳,体质不虚,饭能吃,觉能睡,这才敢一步步来。”
人群静下来,没人插话。
她翻开记录本,指着几行字说:“有几种情况不能用:心口常闷的、夜里盗汗的、饭后反酸的、身上有溃烂的,都得先调身子。还有,用药期间不能碰冷水、不能熬夜、不能干重活。谁要是答应不了这些,我现在就不收。”
“我答应得了!”李婆立刻说,“我连烟都戒了!”
“我家灶台天天烧着热水,泡脚没问题!”老赵接话。
“我男人现在连锄头都拿不动,还能去干活?”吴婶苦笑。
她听着,没急着应,而是低头翻本子,核对每个人的姓名和症状。她记得王秀英教过她一句老话:“医者不怕病人多,怕的是心急乱了方。”她得稳住,不能因为有人喊一声“信你”,就把药箱整个倒出去。
可她也看得见那些眼神。
李婆的手搭在腰上,常年弯着身子劳作,脊椎已经歪了;老赵的裤脚磨得白,脚踝肿着,走路一瘸一拐;吴婶的男人她前天刚看过,瘦得颧骨凸出,咳嗽时肩膀跟着颤。这些人不是来讨便宜的,他们是真被病拖垮了,是把最后一点指望,系在了她这个赤脚医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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