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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处暑前五日。
这几日的天气忽然凉了下来。不是那种一夜之间骤然的冷,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式的凉,像是一盆温水放在那里,不知不觉就凉透了。
早晨起来,窗纸上会凝一层薄薄的水雾,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过一会儿才慢慢消失。空气里再也没有那种黏腻的闷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爽爽的、带着一丝丝甜意的清凉。
太医署的院子里,落叶渐渐多了起来。
那几株老梅每天都要落一地的叶子,金黄的、半黄的、还带着绿的,铺在青石板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药童们每天早上都要扫,可扫完了又落,落了又扫,怎么也扫不干净。
蔷薇已经不怎么开花了,偶尔有一两朵晚开的,也是蔫蔫的,花瓣边缘黄,没有夏日里那种饱满的精神。
墙角那几丛杂草倒还是绿的,可那种绿已经不再是夏日里那种咄咄逼人的墨绿,而是一种温吞的、懒洋洋的绿,像是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懒得再争。
清正轩的窗下,那丛野菊却开得正是最盛的时候。
十多朵花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是一群穿着黄裙子的小姑娘在开会。
最早开的那几朵已经开始谢了,花瓣不再精神抖擞地张开,而是微微合拢,颜色也从嫩黄变成了淡黄,边缘有些白。
可更多的花正是最好的时候,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饱满而挺括,花心是深一点的橘黄,越往外越淡,到边缘几乎成了白色。
那香气比前些日子更浓了。不是那种甜腻的浓,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一丝苦意的浓,闻久了反而让人心里安定。蜜蜂还是每天来,可来得少了,大概是知道秋天到了,它们的日子也不多了。
苏轻媛站在窗前,望着那丛野菊。
她已经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久到她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身后,久到那壶放在案上的茶彻底凉了。
她在想哥哥。
哥哥这几日很忙。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回来得早,还能赶上晚饭;有时回来得晚,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最后还是原样端回厨房。母亲担心他,让厨房每天给他留饭,用棉布包着放在灶台上温着,可他常常忘了吃。
他的脸色越来越差。不是那种生病的差,而是那种累到极点的差——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深,嘴唇干裂,说话时偶尔会走神,目光会忽然飘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然后猛地收回来,像是怕被人现。
她问过他,他只说“没事”。她给他熬了参汤,他喝了,说“谢谢”,然后继续埋头看那些她看不懂的文书。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小时候教她认字、给她擦眼泪的哥哥,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是疏远,而是……她说不清。就像是看着一棵树,你知道它还是那棵树,可它长高了,长粗了,枝丫伸向了你看不见的地方。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快就散了。
她转过身,走到书案前,坐下。
《阴山药草图说》已经校订完了。昨日她亲手把最后几页稿纸装订好,用牛皮纸包了,系上麻绳,交给周大人。周大人接过去,翻了翻,点了点头,说“好”。就一个字,可她知道,这个字的分量。
接下来要做的,是等。等刊印,等分,等九边的将士用上这本书,等那些方剂救到更多的人。
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却现不知道写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墨汁聚成一个小小的圆,慢慢洇开,像是一朵黑色的花。她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秋日的阳光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洒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望着那丛野菊,忽然想,今年的花开得这么好,明年的呢?后年的呢?十年后的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根还在,就会一直开下去。
午时三刻,城东某处茶楼。
苏如清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白,每一道裂缝都看得清清楚楚。对面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红,不是那种鲜艳的红,而是一种暗沉沉的、像是锈了一样的红。
一只花猫蹲在墙头,眯着眼睛打瞌睡,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走一只不知趣的苍蝇。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面容普通。他走进来,在苏如清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不大,用粗布包着,外面系着一根麻绳。他把布包推到桌子中间,没有说话。
苏如清解开麻绳,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叠纸。纸是粗纸,颜色黄,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翻过很多次。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些地方用朱笔圈了,有些地方贴着纸条,纸条上是更小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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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细看。
是宣府镇三年前的军饷账目。上面详细记录了朝廷拨了多少,实际到了多少,中间经过哪些人的手,每一笔经手的人拿了多少。数字密密麻麻,一排一排,像是无数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要看两遍,每一个数字都要对一遍。有些地方数字对不上,他就用笔在旁边画个圈,写上“待查”。有些地方人名重复出现,他就用朱笔圈出来,在旁边画个问号。
中年人坐在对面,也不催,只是安静地等着。他面前的茶也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看着苏如清,看着他一页一页地翻那些纸。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苏如清才把那些纸看完。他把纸按顺序理好,重新包进布包里,系上麻绳。
他抬起头,看着中年人。
“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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