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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八,长安城落了一场绵绵的春雨。
这雨从前一日黄昏时便开始飘洒。那时天色还亮着,只是西边的云层渐渐厚了起来,将落日遮得严严实实。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不觉得湿,倒像是谁在空气中洒了一层极细的露水。
站在廊下看出去,那些雨丝几乎看不见,只有远处的宫墙比平时模糊了些,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入夜后,雨势渐渐绵密起来。不再是最初那般若有若无,而是能听见声音了——沙沙沙沙,极轻极细,像是春蚕啃食桑叶。躺在榻上听这雨声,反倒是会觉得十分惬意。
到了天明,雨还在下。
苏慕醒来时,听见的便是这沙沙的雨声。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的雨,看着帐顶的暗纹呆。
那暗纹是青色的缠枝莲纹,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像是浮在水面上的倒影。他看了很久,直到那花纹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缓缓流动。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父亲会带着他坐在廊下,看雨,喝茶,下棋。
父亲不爱说话,雨天的他更沉默,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些雨丝,偶尔抿一口茶,偶尔落一子。
那时的他,只觉雨天漫长,盼着雨停了好出去玩。
如今他懂了。
雨天,是用来想心事的。
起身洗漱后,他没有立刻去书房,而是先去了后院。
后院不大,却种满了花木。这是母亲在世时亲手布置的,几十年过去,那些花木早已蓊蓊郁郁,成了这府中最幽静的所在。
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其间,两旁种着海棠、玉兰、石榴、腊梅,四季轮替,总有时花开。
此时正是海棠的季节,虽然花期已近尾声,但枝头还剩着几簇,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花瓣贴在枝上,像是舍不得离开。
他撑着油纸伞,沿着小径慢慢走着。伞是旧的,桐油已经有些黄,伞面上有几处细小的裂纹,但依旧能用。
雨水顺着伞檐滴下来,在他身前身后织成一道细细的珠帘。脚下的鹅卵石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圆润光滑,踩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触感。
那些石缝里,不知何时冒出了几丛青苔,嫩绿的颜色在雨中格外鲜亮,像是一块块小小的翡翠。
他走到一株海棠树下,停下脚步。
这株海棠是母亲亲手所植。那时他还年轻,母亲也还硬朗,笑着说:“等这树长大了,你们就有海棠果吃了。”
后来树长大了,结果了,母亲却不在了。每年海棠花开,他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有时站很久,有时只站片刻。今日雨大,他本不该来,却还是来了。
海棠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剩下的几簇,被雨水打得垂着头,花瓣边缘已有些卷曲黄,不复盛时的鲜妍。
但落在地上的花瓣,却铺了厚厚一层,粉白相间,被雨水浸得透透的,颜色愈娇嫩。那些花瓣有的完整,有的破碎,层层叠叠地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
他蹲下身,伸手拈起一片花瓣。那花瓣薄薄的,软软的,沾满了雨水,在他指尖微微颤动。雨水顺着花瓣滴落,一滴,两滴,落在地上的积水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他想起了轻媛。
她小时候最喜欢在这院里玩。春天捡花瓣,夏天捉蜻蜓,秋天扫落叶,冬天堆雪人。
有一年春天下雨,她非要撑着伞出来玩,拦都拦不住。母亲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她就撑着那把小小的油纸伞,在雨里跑来跑去,踩水坑,接雨水,追着落花跑。后来伞被风吹翻了,她浑身淋得透湿,却还在笑,笑得那么开心。
那时的她,不过五六岁。
如今,她已经二十五了,在千里之外的边地,应该也在下雨。
那边的雨,也是这样细细的、绵绵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那边的雨如何,她都会站在雨里,望着南方。
她从小就是这样的人。
他将那片花瓣放回地上,站起身,撑着伞,慢慢往回走。
雨还在下,沙沙沙沙,如泣如诉。
回到书房时,袍角已经湿透了。他换了身干衣,在书案后坐下,却无心看书,只是望着窗外的雨呆。
窗外的雨幕中,那株老槐树的枝叶被洗得油亮油亮的,仿佛能滴下绿墨来。
树下那几丛兰草,正是开花时节,细小的黄花藏在叶间,被雨水打得低垂着头,却依旧顽强地绽放着。
那香气被雨水冲淡了,若有若无,混着泥土的腥味,说不清是什么,却让人闻着心里就安定。
他忽然想起,轻媛上次来信,也提到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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