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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京城已完全沉浸在了年节的氛围中。
辰时刚过,东市的喧嚣便如潮水般涌起。朱雀大街两侧的商铺早早卸下门板,伙计们踩着梯子悬挂新扎的灯笼——朱红的纱灯、绘着福字的绢灯、还有精巧的走马灯,在晨风中轻轻旋转,将光影投射在扫净积雪的青石板上。
卖年画的摊子从街口一直摆到街尾,门神秦琼敬德怒目圆睁,灶王爷慈眉善目,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的“年年有余”最是抢手。
写春联的先生们裹着厚棉袍,呵着白气,笔走龙蛇,墨香混着红纸的微腥,是腊月里特有的气息。
苏府的马车穿过东市边缘,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苏慕的目光掠过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掠过那些堆满年货的摊子,掠过孩子们举着刚买的糖葫芦、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的身影。车内,苏夫人正与陪房的嬷嬷核对最后一份年礼单子。
“……刑部张侍郎府上,送的是湖笔四支、徽墨两笏、宣纸一刀,外加咱们庄子上新碾的粳米两石。张夫人那里,另加一对玉簪花样的绢花——她家大小姐明年及笄,这算是提前道贺。”嬷嬷声音低而稳,念得仔细。
苏夫人点点头,手指在单子上划过:“兵部王郎中府上,他家老夫人今年七十大寿,年礼之外,再加一尊白玉寿星。库房里那尊我见过,成色还好,配得上。”
“是。”嬷嬷应下,又继续往下念。
苏慕听着,并不插话。这些年来,府中大小事务,夫人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需要他操心。他只在每年岁末,随着夫人去几家至交府上亲送年礼,略尽心意。
马车拐进一条略窄的巷子,在一座不起眼的黑漆门前停下。这是苏慕的一位同年、如今致仕在家的老翰林温如璋的居所。
温如璋年近七旬,膝下无子,与老妻二人相依为命。苏慕每年腊月必亲自登门,送些年货,陪他说说话。
门房的老仆已认得苏家的马车,笑着迎上来。苏慕让随从将年礼搬进去——两篓银丝炭、一坛绍兴黄酒、几色点心,还有苏夫人亲手缝制的一件厚棉袍。
温如璋正在书房中临帖,见苏慕来,搁下笔,笑道:“我就知道,今儿你该来了。”
书房不大,陈设简陋,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一幅董其昌的山水,是温如璋年轻时收藏的旧物,也是这屋里最值钱的东西。炭盆里烧的是寻常的炭,烟气有些呛,但暖意尚可。
苏慕在椅上坐下,温如璋亲自沏了茶——不是多好的茶,却是他家乡寄来的粗茶,有一种朴拙的香气。
“边地可有信来?”温如璋问。他知道苏轻媛的事,也知道苏慕对这个女儿,嘴上不说,心里却时时记挂。
苏慕从怀中取出一封已拆过的信,递给他。那是苏轻媛腊月初从朔州寄来的,信中除了问候父母,还详细说了传习所的进展,说那些学员如何从连“麻黄”两个字都写不全,到如今能独立处理轻度冻伤;说她去阴山大营时,靖北侯亲自安排护卫,那些沉默寡言的边军如何一路护她周全。
温如璋戴上老花镜,凑在窗边仔细读完,摘下眼镜,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像她祖父。”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苏阁老当年也是这样的,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我记得有一年黄河决口,他力排众议,坚持先赈灾后追责,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下朝后我问他,何苦?他说,‘老夫这把年纪,不求有功,但求无愧。若因怕得罪人便眼睁睁看着灾民饿死,这官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看向苏慕:“你这女儿,选的不是官场,是医道,但那份心,是一样的。”
苏慕沉默良久,才道:“她小时候,父亲最爱抱她在膝上,教她认字背诗。临终前,还拉着她的手,看了她很久。我一直不知道父亲想说什么,后来才慢慢明白——父亲是放心了。他知道这个孙女,不会走歪路,不会辜负他教的那些道理。”
温如璋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屋外,巷子里传来孩子们追逐的笑声,有人在放爆竹,噼啪几声脆响,惊起檐上栖着的麻雀,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空。
腊月二十五的长安,年味已浓。
而苏慕知道,在更远的北方,他的女儿正站在另一片天空下,做着与祖父心意相通的事。
腊月二十六的朔州,是另一种忙年。
没有长安东市的喧嚣繁盛,没有朱红灯笼与鎏金福字,没有成堆的年画与写春联的先生。这里的年味,更粗粝,更务实,也更沉默。
城门口,进出的百姓比往日多了些。有人赶着瘦驴,驮着从几十里外村子里带来的干蘑菇、冻羊肉、或是几捆干柴,想赶在年前换些盐、茶、布。
守城的士兵盘查得依旧严,但脸上也多了几分松动,偶尔还会与熟识的乡亲说两句“过年好”。
驿馆内,苏轻媛正在清点从阴山大营带回来的药材样本。
自腊月二十从大营返回朔州,她便一头扎进了传习所的事务中。阴山大营之行带回的不仅是冻伤救治的新法,还有几十份各营医官提交的疑难病例记录、以及对边地常见草药的采集请求。她需将这些材料逐一整理、分类、归档,并择其要者编入传习所的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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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云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红纸。
“师父,胡驿丞送来的,说是让咱们贴在门上,图个吉利。”他将红纸放在桌上,又往外掏东西,“还有这个,是孙参军让人送来的羊肉,说是赵将军吩咐的,给咱们过年的。这一坛是马医官送的腌酸菜,这一包是雷校尉让人捎来的干蘑菇,说是他老家那边的特产……”
苏轻媛抬起头,看着桌上逐渐堆满的年货,微微一怔。
羊肉用油纸包着,扎着麻绳,纸上还带着冻硬的霜。酸菜封在粗陶坛里,坛口蒙着布,系得紧紧的,隐约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酸香。干蘑菇装在粗布袋里,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还带着些许泥土,显然是山里人家自己采的、自己晒的。
她伸手拿起一个干蘑菇,对着窗外的雪光端详。蘑菇已经干透,边缘微微卷起,颜色是深沉的赭褐色,却有一股浓郁的、属于山野的香气。
“这些人……”她轻声说,没有说完。
陈景云却明白。这些人,与他们素昧平生,不过是这一个月来因公务往来相识,却在这年关将至时,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一种朴素的情谊。
他想起昨日去城中药铺时,吴掌柜特意塞给他一包红糖,说是给他师父补身子的。想起伤兵营那个姓马的队正,托人带话来,说家里杀了年猪,要给苏医正送一块最好的五花肉。想起传习所的学员们,凑钱买了几张红纸,歪歪扭扭写了“福”字,贴在传习所的门上。
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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