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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家中梅花甚好待你归来共赏(第1页)

正月初九,长安城落了今年里最大的一场雪。

雪从子夜时分开始飘落,起初是细碎的、试探性的雪粒,后半夜渐渐转为鹅毛般绵密的雪片,铺天盖地,无声无息。

待到卯时天色微明,整座皇城已深深埋入一片素白之中。太和殿的金顶覆了三寸厚的雪,飞檐翘角挂满冰凌,在晨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寒芒。

御道上的积雪没过脚踝,宫人们正挥着扫帚与木铲,在凛冽的晨风中清理出一条条蜿蜒的、湿漉漉的通道。

苏府的仆人们也比往日更早起身。老仆苏福裹着半旧的羊皮袄,踩着木屐,在回廊与院落间来回奔走,催促着小厮们扫雪、添炭、烧热水。

厨房里,灶膛的火烧得正旺,蒸笼里腾起白茫茫的水汽,混着枣泥糕的甜糯香气,丝丝缕缕飘散在清寒的空气中。

今日是苏老夫人三年的礼除之日。

苏慕天未亮便已起身。他在书房中独坐良久,对着父亲苏阁老的画像,上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在冬日稀薄的晨光中缓缓升腾,模糊了画像上那清癯慈和的面容。

他跪在蒲团上,沉默良久,没有说太多话。父亲生前最不喜冗辞,凡事但求心意至诚,形式倒是其次。

他只是轻声道:“父亲,轻媛在边地,一切都好。她做的事,是您会赞许的事。”

香炉中的檀香渐渐燃尽,灰白色的余烬保持着最后的形态,轻轻一触便散落无痕。

辰时正,苏慕与夫人乘马车出府,往城外苏家祖茔去。

长安城的主干道上,积雪已被清扫至两侧,堆成灰白的小丘。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出沉闷的声响。

沿街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正用长竿挑下门板,哈着白气,将炭盆搬到门口。

卖早点的摊贩已在巷口支起棚子,热腾腾的豆浆、刚出锅的炸糕、蒸得暄软的馒头,香气混着煤烟与寒冽的空气,是长安冬日清晨特有的、市井而温暖的气息。

苏慕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缓慢掠过的街景。

他想起父亲在世时,每年除夕,必会亲手写春联。父亲的书法承自前朝名家,端方中有逸气,沉稳中见风骨。

他写“天增岁月人增寿”,也写“向阳门第春常在”。儿时的他不懂,为何父亲这样位极人臣的阁老,却偏爱这些俗语旧联。

父亲只笑着说:“对联不在雅俗,在心意。人间烟火处,便是生机所在。”

后来他才明白,父亲一生历经宦海沉浮,见过太多繁华与倾覆,最终沉淀下来的,不过是这样朴素的心境——珍惜寻常日子,守护寻常人家。

轻媛或许也继承了这份心境。她选择的,不是祖父与父亲走过的科举入仕之路,不是世家贵女循例的安稳闲逸,而是一条更沉默、更寂寞、却同样贴近“人间烟火”的路。

马车驶出城门,官道上的积雪未及清理,车行渐缓。苏夫人拢着手炉,轻声道:“轻媛信中说,开春后要进山采药,还要带着那些学员一起。山里有狼,她一个女孩子……”

苏慕道:“她不是一个人。靖北侯会派人护卫,赵将军也说了,会派最精干的边军跟随。”

苏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只是做娘的,总免不了担心。”她顿了顿,“她从小就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当年说要学医,在佛堂跪了一日一夜,膝盖都跪青了。你心疼,偷偷让我去劝,我去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娘,女儿不怕苦,就怕这辈子浑浑噩噩,不知为何而活。’”

苏慕沉默。他当然记得。那一年轻媛十五岁。

“如今她知道了。”苏慕轻声道,“她知道自己为何而活。这是她的福气。”

苏夫人没有回答,只是将手炉拢得更紧了些。车窗外,雪野茫茫,远处苏家祖茔的青松在风雪中挺立,覆着素白,愈苍翠。

正月十二,皇帝在乾清宫召见了太子与几位重臣。

入夜时分,宫城各处已掌灯。乾清宫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温暖如春,几盏宫灯将室内映照得明亮而柔和。

皇帝半靠在临窗的榻上,披着一件玄色常服,面前御案上堆着几份奏章,最上面的那份,正是从朔州快马递来的、苏轻媛亲笔所书的《阴山大营冻伤救治详察及边地医官培训事奏对》。

陆锦川与宋国公、周大人等人分坐在下,各自手中也有一份抄本。

皇帝似乎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好。他拿起那份奏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地、逐字逐句地读着。暖阁内安静得能听见灯烛偶尔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寒风掠过檐角的呜咽。

“太子,”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这份奏对,你已看过了?”

陆锦川欠身:“是,儿臣已细读两遍。”

“说说。”

陆锦川略一思索,道:“苏医正此奏,与前次方略条陈不同。前者重在‘谋’,条分缕析,规划长远;后者重在‘述’,据实直书,不饰虚辞。她将阴山大营冻伤病患之实情、现有处置之不足、所施新法之效验、以及边地医官培训之具体进展,皆一一详述。尤其可贵者,她不讳言失败——有一例重度冻伤用石灰炭灰外敷后,初时见好转,三日后却突高烧,伤口恶化,最终仍未能保住伤者小腿。她将整个过程详细记录,分析失败原因,并附上反思与改进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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