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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好要行礼,道歉也要行礼,奴仆见了主人要行跪礼,孩子要向父辈叩首,全天下的人又都要三叩九拜那个皇帝,到底是什么天命要那么多人跪,也不怕夭寿了。沈济棠又想起自己从前救了人,那些大病得愈之人也总是跪在地上向她磕头道谢,嘴里喊着什么无量天尊。
现在皆大欢喜了,“无量天尊”下地狱了。
许久,余光瞥见林琅坐回了床边,沈济棠才继续问:“不是因为扶灵香,那是因为什么?”
林琅道:“我在找一个人。”
沈济棠若有所思:“用我的行踪作为条件,乌衣卫会帮你找到那个人。”
“嗯,我原以为我想找的人也在乌衣署,可是那一天并未见到,反而被昨夜前来围堵你的那名使者要挟。”林琅坦然地说:“他承诺了我,如果我能助他将你归案,就可以带我去见他。”
沈济棠了然,无所谓地开口:“既然如此,为什么又毁诺了呢,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到底是狠不下心,也舍不得你嘛,阿棠。”
听着不合时宜的玩笑话,沈济棠漫不经心地白了林琅一眼,然而下一秒就被她捉住了濡湿的袖口。
林琅的唇边多了几丝自嘲的意味,气若游丝,终于神色认真起来:“我终归是要死的,用我这个苟延残喘之人的一己私念,去换你的命,未免太不值当了,等我下了地狱,阎王爷可是要找我对账的。”
沈济棠摇摇头:“人死灯灭,这世上没有神仙阎王。”
“如果真的能人死灯灭就好了,但是他们都说,人死了之后要过葬头河,走一座桥,喝一碗汤,然后再去这世间走一遭。可我不愿意。”
林琅的声音颤抖,手紧紧地攥住了沈济棠的手腕,像是想要最后再用力地抓住些什么。
“因为太痛苦了啊,阿棠。”
沈济棠:“……”
对于这里的很多人来说,活着都是一件太过痛苦的事情。
她遇见林琅是在重阳夜的街头,她那时就已经身患重病了,因为问遍了京城能问的医生,清楚自己药石无医,于是散尽身上为数不多的银钱悉数给了乞儿。
遇见了,那便救吧。
沈济棠把人带回去,一口一口的汤药喂下,硬是又把那条将绝的命吊了许多时日,直到今天。
她知道,林琅一生未曾有过多少无忧无虑的日子。听闻五岁那年,她的父亲在朝中疑遭陷害,一把大火把林氏亲眷的尸骨都留在了故乡,有一个半亲之人将她从火场里救出来,可惜没过几日,为躲避追捕,两个人就再次失散了。
那时林琅不过垂髫,从此一人独自漂泊。
“我要找的人就是他。”
“他最初是母亲常常会去遗孤庵照看的孤儿,比我大上几岁,单名一个‘骁’字,那是母亲给他取的名字。前些日子,我偶然见到乌衣卫的行队,匆匆而过,但那双眼睛很是熟悉,也是在那时我才兜兜转转知道,或许他真的还活着,现在已身在乌衣署了。”
“我与他之间,应该没有什么深刻的情谊。”
“那时的我太小了,记不住很多事。其实若不是那日偶然遇见,我早就已经忘了他的样子了,说不定,他也和我一样,对过去的人和事早就记不清了,可是那个时候,我却还是很想找到他。”
“……”
林琅喘了口气,一边说着,渐渐红了眼眶,温热的泪水忽然落在沈济棠的手背上:“人之将死,就总想着善始善终,寻个归处啊。在这世上,除了你和他,恐怕再也没有人会记得我的来去了。”
沈济棠静静地望着林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试着轻声道:“我会救你。”
这句话说出口,却并不像是从前那般坚定。
行医之人总能在病人的脸上读出些什么,沈济棠看向林琅那双悲怆的眼睛,死寂的神色像是飞蛾伏火,在反复说着,让我走吧。
死亡当然改变不了任何事。
但是在有些事上,即便活着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就快要解脱了,可是你要怎么办呢?”看着女子脸上始终木然的神色,林琅苦笑着感叹:“从前他们将你当神佛供奉,如今视你为妖师恶鬼,你今后又要怎么办呢?”
要怎么办呢,下了山的弟子是不能再回去的。
那就只能一直逃,一直逃。
逃到一个没有人能认出自己的地方,或许还要再换一个无人知晓的名字?沈济棠倒不觉得这很困难,但又实在麻烦,她到底为什么莫名其妙地要过上这种日子了。
她坐在林琅身边,低敛双目,让她尽可能地靠着自己的肩膀,可能还能省点儿力气。
林琅又喋喋不休地说了很久,直到嗓子都喑哑了,用尽力气了,弯腰呛出一口血,沈济棠连忙拿着帕子去擦林琅的唇角,却被她伸手轻轻挡开。林琅深切地看了她一眼,留下了最后一句哀叹。
“阿棠,你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下山呢?”
寒凉一夜。
乌衣卫没有追上来。
林琅睡了一觉,也也没有再醒过来。依着林琅的生前的意思,沈济棠替她在十八里外的沂水做了简葬,衣身焚尽,只留下那支青玉簪。
好了,都结束了。
最后回望一眼那座早已消失在无数远山之后的皇城,沈济棠自言自语地说:“又要一个人上路了。”
天际间,仿佛雪霁初晴,青空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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