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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儿跟着爸爸登上跨洋航班后,芬夏在班里落了单。
原先和双胞胎走得近的几个女孩,在吉拉索与菲利普·因扎吉交往的消息传开后,纷纷退开了距离。
一个高年级女生带头找麻烦。她把番茄酱挤在吉儿常坐的食堂椅子上,体育课上指使人撞向练习投篮的双胞胎,害芬夏膝盖擦破一大片。她们还在吉儿的储物柜里塞进发臭的鱼内脏,腥气缠在走廊里好几天都没散。
双胞胎当然没忍着。是芬夏出的主意,在那女生参加演讲比赛的当天,她们溜进广播站,按下播放键。预先录好的声音响彻校园,揭发台上人演讲稿抄袭、考试作弊、长期欺凌同学。看着对方在台上语无伦次地辩解,她们躲在人群后面,差点憋不住大笑出声。
可报复带来的痛快并没持续多久。吉儿一走,芬夏独自穿过学校走廊时,依然能感觉到那些黏在背上的目光。
现在,课间和午餐时间,芬夏都孤零零一个人坐。其实她也不在乎,只是当班上要两两分组的时候,她总会不可避免地与路易莎凑成一队。班上没人喜欢路易莎,她两面三刀,是年级里出了名的碎嘴子,还总爱向老师告密。吉儿曾咬牙切齿地说她是“长着人脸的告密虫”。
路易莎对芬夏的安静很习惯,她正庆幸现在有了个新伙伴,沉默的伙伴总比没有好。她开始邀请芬夏放学后去她家里写作业,尽管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拒绝。
然而那个周五晚上,芬夏和妈妈一起看电视时,妈妈问:“你的同学们放学后都干些什么?”
这个被装作不经意提出的问题,让芬夏心里一沉。自从广播站那件事后,学校和家里有过一番不愉快的谈话,妈妈一直担心她们是否还能在学校交到朋友。
“他们就……写作业,或者在街上瞎逛。”
“为什么不和朋友们一起呢?”
“我周末常和西蒙尼待着。”
“西蒙尼是男孩子。除了吉儿,你也该有自己的女伴呀。等哪天西蒙尼谈了恋爱,你多孤单。”
芬夏沉默了几秒。“我有啊。路易莎,我们班的,你没见过,但她昨天还约我周末出去玩。”
“那就好。吉儿不在,我总怕你一个人会感到孤单。哦对了,”她的语气更随意了,“你和西蒙尼没在谈恋爱吧?”
“没有,”芬夏站起来说,“我能用一下电话吗?我想现在给路易莎回个话。”
“当然可以。”妈妈说。
-
星期六下午,芬夏和路易莎漫无目的地在小镇边缘的铁道边来回走了一阵子。她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好笑,但路易莎紧紧地挽着她的胳膊。她不想提出去商场、图书馆或是公园之类的建议,她宁愿忍受和路易莎一起这样发蠢地晃荡。
暮色初合时,天飘起了小雨。她们躲进一座废弃的信号站小屋。
乌黑的云层还没有把整个天空都遮住,在天的另一边,仍然保留着一抹水白色的空隙。一群半大的孩子在外面的泥地里踢一个瘪了的足球,泥水四溅。更远些,镇教堂的轮廓在雨中伫立,几个老太太正从教堂侧门挪出来,她们撑着黑色的伞,互相搀扶,走下湿滑的石阶,又慢慢融进教堂旁灰扑扑的巷道里。
她和吉儿五十年以后也会这样吗?变成干瘪佝偻的老太太,却还黏在一块儿,做一对连体婴?吉儿身边会不会站着个头发稀疏的老头,带着老气的毛线帽,像年轻时的因扎吉那样漫不经心地笑?
芬夏忍不住想象因扎吉老去的模样:棱角分明的颧骨耸成山脊,饱满的面颊凹陷成海沟,狐狸似的眼睛被鱼尾纹分割。他还会把她认成吉儿吗?
她噗嗤笑出声,惊得身旁的路易莎投来疑惑的目光。
“你也觉得挺怪的吧?”她咕咕笑起来,“老奶奶们凑在一起亲密。”
她笑了一阵,见芬夏不吭声,声音没趣地低下去。
“对了,你和西蒙尼·因扎吉是在约会吗?”
没等芬夏回答,她自己先被这个想法给逗乐了:“你们姐妹俩真有意思,吉拉索和哥哥好,你就和弟弟凑一对,好像非得把他们给分完似的。他们分得清你俩吗?我是说,万一哪天搞混了……”
“我没和西蒙尼约会。”芬夏说,“你是打算在这儿坐到雨停吗?”她站起来。
“好吧,走呗。”路易莎跟着站起来,“要不……我们去‘秘密仓库’看看?听说老维托里奥在里面藏了不少好东西。别告诉我你不好奇。”
她的口气里带着一种幼稚的怂恿和炫耀。芬夏看了她一眼,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没出口。
“随便你。”她说。
好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倒要看看,事情还能糟到哪一步。
路易莎口中的“秘密仓库”,在镇子最北边。
维托里奥是个走私贩子,常年不见人影,仓库大多时间空置,成了胆大孩子探索的圣地。但路易莎显然是第一次来。
仓库里弥漫着灰尘、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品气息。昏暗的光线从板缝漏进来,破旧轮胎、生锈的铁桶,以及一些盖着油布的未知货物堆积如山。
“看!我说吧!”路易莎压低声音,指着角落里几个绿色的金属罐,“听说是东欧的私酿酒。”她脸上混合着恐惧和兴奋。
芬夏走过去,拿起一罐。罐上的标签剥落大半,印着模糊的外文。她晃了晃,里面传来液体的声响。她四下看了看,在杂物堆里找到一个生锈的开罐器。
“你疯啦?”路易莎抓住她的手腕,“真打开?要是被老维托里奥知道,或者,或者里面是别的东西怎么办?”
“是你提议来的。”芬夏甩开她的手。她把开罐器的卡扣狠狠卡进罐头的卷边,用力压下。铁皮爆出一声闷嘣,罐盖被利落卷起。一股浓烈、酸涩又带着奇异甜香的气味冲出来。
芬夏没有犹豫,仰头灌了一大口。液体从喉咙一路灌到胃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味道,就像腐烂的水果混合了汽油和劣质香精。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的天……”路易莎看着她涨红的脸,惊讶地瞪大了眼,“你这就……看来我们乖女孩阿洛黛拉,也没那么乖嘛。”
芬夏抹掉嘴角的液体,灼烧感过后,温热的酒意从胃里翻涌着漫向四肢。她又喝了一口,这次有了准备。
路易莎也接过罐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立刻皱紧脸,但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仿佛完成了一项壮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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