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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很久:“他上战场的那一年,就是惠州赵康老将军重伤那年。”
那一年雪下得很大,抬头望去只见白茫茫一片。天气太冷,收成自然不好,北戎的牛羊喂不饱,于是兴兵来犯。
母亲久久未归,他那素来沉稳的父亲在书房看了半宿舆图,第二日带兵走了。
上元前日他们一并归来,全家人高高兴兴挂了灯笼,上街去猜灯谜。傍晚时温景翩说要堆雪人,父母便笑着应了。
然而第二日温朝一病不起,吓得他们在门外手足无措,像做错了事。
温景行牵着妹妹,小心翼翼地问母亲:“我们是不是闯祸了?”
“只是风寒。”关月揉揉他的脑袋,“养几日就好了。”
但明明不是。
他从未见过叶姨那样如临大敌,亦从未见过母亲哭——然而她分明在转过身时偷偷抹掉了眼泪。
他们都看见了。
后来每一年的冬天,父亲再没有陪他们玩过雪了。
那天夜里表兄在雪地里发疯似的习剑练枪。
关月将跪在雪地里的少年抱进怀里,听他崩溃又无措地大哭:“小姑,是我太没用,总想偷懒。”
如果他认真一点,是不是可以早点接过重若千钧的担子?可以护佑这个教他读书习武的人百病全消,长命百岁?
“叶姨后来说,那一回她是从阎王手里抢人。”温景行苦笑,“我那时其实还有别的心思。除却害怕和担忧,我竟然在想为什么一个在旁人口中战功赫赫的人,身体这么差?为什么冠以镇北二字,却未见他常常征战沙场?”
这些问题他没有问出口,但多年深埋于心底。
傅元夕将伞抬高一点,仰起脸看着他:“然后呢?”
“直到我们离开沧州,他再没有上过战场。每年冬天落第一场雪时,他和我娘会并肩在檐下看很久,但第二日定会生病。”温景行垂下眼,很久才道,“表兄能独当一面时,我们便到了云京,然而一入冬他还是咳嗽、发高热,母亲这才在越州买了院子,冬天过去养病。”
傅元夕轻轻扯他衣角,似是安慰。
“你少时既看过我娘的功绩,大概对我爹从前那些传奇般的故事略知一二。我其实一直没法将故事里那个人——”
温景行沉默了很久:“毕竟在我印象中,他大病小病不断,更像书里说的文弱书生。”
云京春日多雨,有人非要附庸风雅在酒楼吟诗作对,将温景行一并拉了去。
那年他十七岁。
不知是谁起了头,席间忽然谈论起他爹娘的旧事来。温景行听得很不舒服,但碍于礼数,未曾拂袖而去。
然而这些人越说越过分,最终竟扯到名不副实上来,说他祖父会讨媳妇,他爹也一样,功名声望都是抢了家里女人的,合该为人耻笑。
温景行不记得他当时说了什么,但他的确没有反驳。
而后关月发了他记忆里最大的一通火。他跪在阶下,第二次看见素来要强的母亲掉眼泪。
被小雨淋得发懵时,温景行想,他其实是想反驳的,但他竟不知从何说起,他从未见过旁人口中所描述出的那个人。
雨似乎忽然停了,他抬起头,看见父亲。
“起来吧。”温朝似乎很平静,“你妹妹吓着了,去哄哄她。”
温景行被他扶起来,下意识地先道了歉。
温朝一怔,旋即温和地笑笑:“所谓不知者不罪,不怪你。”
温景行被塞了一把伞,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远去。
“后来再没人提过这件事,仿佛它没发生过似的。”温景行低头,良久才道,“在这件事上,我的的确确很混账。”
傅元夕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为什么不问呢?”
温景行一怔。
“如果是我,我大概也会这样想,这并不怪你。”傅元夕道,“我爹在家这几年我也这样想过,甚至觉得他配不上我母亲,但我又很爱他。我自己纠结好久好久,直到有一天我问起战场是什么样,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好久,我才知道他在外面吃过苦受过罪,是旁人眼中很厉害的人。”
她笑着弯弯眉眼:“血脉相连,哪有什么是说不开的?”
温景行看了她很久:“我同你说这些,是想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曾有过怎样的不堪。你说觉得我很好的时候,除却欣喜,更多的是不安。”
他侧首避开她的目光:“……你眼前这个人,既称不上才学过人,又心有不堪,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明知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却还是在日复一日的所见中心存疑虑,甚至将最尖锐的刀锋对准过最亲近的人。”
傅元夕垂下眼安静地听,久久未曾言语。
“傅姑娘。”温景行郑重道,“我如今是真心想娶你,自该坦诚以待。”
傅元夕抬头看他:“我明白。”
温景行低头笑笑:“我不似魏弘简般是正人君子,或许连你最讨厌的那个人都不如。”
细雨坠在伞上的声音微弱而清脆。
温景行看向她清亮的双眸,轻声道:“……这是我今夜不安的缘由。”——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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