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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虬一直紧张地关注着母亲的反应,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心中一动,升起一丝希望,连忙举起酒杯,对焦富道:“父亲修为精深,反应迅捷,方才真是……多谢父亲。”他这话既是敬酒,也是替母亲道谢的委婉表达,试图将刚才那一幕定义为父亲对家人的关怀之举。
焦富端起酒杯,与焦虬遥遥一碰,饮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敖寸心。
只见她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终于,她伸出纤长白皙的玉指,拿起了手边的玉箸,轻轻拨动了碗中那碧莹莹、凝而不散的羹汤,舀起一小勺,送至唇边,浅浅尝了一口。
她没有说“谢谢”,甚至这个尝羹的动作也依旧透着疏离与客套,仿佛只是为了回应父亲的提议,或者仅仅是品尝羹汤本身。
但就是这个小小的、看似平常的举动,落在一直屏息凝神、密切关注着她的焦富、焦虬,甚至老龙王敖闰眼中,却仿佛在万载玄冰之上,看到了第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裂痕。
虽不足以让冰层崩解,却意味着,那坚不可摧的寒冷,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可能。
焦蟠也察觉到了席间气氛那微妙的变化,他虽然不完全明了父亲与这位大娘之间所有的恩怨情仇,但也知道此刻自己不宜多言,只是更加恭谨地低头用餐。
敖闰看着女儿终于开始吃那碗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欣慰,还有如释重负。
他哈哈一笑,声音洪亮了几分,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暂时吸引过来:
“好了好了,虚惊一场,美食当前,莫要辜负!虬儿,蟠儿,你们尝尝这道‘八宝烩鲸筋’,用的是东海三千年以上老鲸的背筋,辅以八种海珍,最是滋养筋骨,对你们修行大有裨益!”
他热情地招呼着两个外孙,也将话题彻底引开。
宴席的后半段,气氛似乎不再像开始时那般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敖寸心虽然依旧不与焦富进行任何直接的言语交流,目光也尽量避免与他接触,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全身每个毛孔都散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
偶尔焦虬与她低声说话,询问些宫中琐事或她的身体状况,她也会简短地回应一两句,声音虽然依旧清冷,却少了那份刻意的漠然。
甚至在目光流转间,或许……只是或许,有那么一两次,极其快、难以捕捉地,用眼角的余光,掠过对面那个大部分时间沉默饮酒、只是偶尔将温和目光投向儿子们的身影。
焦富没有再做出任何试图靠近、交谈或解释的举动。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喝酒,吃菜,聆听岳父和儿子们的谈话,适时地露出温和的笑容。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堵横亘在他和敖寸心之间、厚重冰冷、仿佛隔绝了时空的高墙,似乎因为刚才那意外的一瞬间,因为他那纯粹本能的反应,以及他随后保持的、不再施加任何压力的沉默与距离,而产生了极其微小、却真实存在的松动。
这就够了。焦富在心中对自己说,也仿佛是对过往数百年的愧疚,做了一个暂时的交代。
今日带焦蟠来西海,要目的是认亲,消除最大的误会,为儿子正名。这个目的,已然圆满达成。
岳父敖闰完全接纳了焦蟠,虬儿与蟠儿兄弟相认,情谊甚笃。
而与寸心之间那深如海渊的心结,非一日之寒,也绝非一朝一夕、一次拜访、一碗羹汤所能化解。那里面掺杂着太深的爱、太烈的恨、太久的孤独与失望。
今日她能应允前来,能在知晓焦蟠身世后未当场作,能对焦蟠保持基本的礼数,能在受惊时接受自己那下意识的保护,之后态度能有如此细微的缓和……
这已是远远出他预期的最好结果,是一个难得的、珍贵的开始。
他不再奢求更多。有些伤口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愈合,有些隔阂需要无比的耐心与诚意去一点点消融。
至少,今日他坐在了这家宴之上,以女婿和父亲的身份,得到了岳父的谅解,看到了儿子们的和睦,也……终于再次见到了她,且局面并未变得更糟。
这本身,就是一个坚实的、充满希望的开端。
宴席终了,敖寸心率先起身,向敖闰盈盈一礼:“父王,女儿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好,好,回去好生歇息。”敖闰温言道。
敖寸心转身,依旧没有看焦富一眼,步履从容地向苑外走去。然而,焦富却注意到,她离去的脚步,似乎不如来时那般决绝快,那般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冰冷意味。
那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晶莹的回廊尽头,仿佛带走了一部分寒意,却留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可能”的余温。
敖闰看着女儿离去,轻轻叹了口气,转头拍了拍焦富的肩膀,低声道:
“慢慢来,莫要心急。寸心这孩子,性子是顶倔的,像她母亲。但心肠不坏,只是被伤得狠了,裹了一层厚厚的壳。今日你能来,能把蟠儿的事说得明白,让她最大的心结解开,已是天大的进展。剩下的,交给时间,也……看你日后的诚心了。”
焦富心中感激,躬身郑重道:“多谢岳父成全与教诲。小婿明白。往日之错,小婿不敢求恕,只愿日后能以行动弥补,但求无愧于心。”
敖闰点点头,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你能这般想,便是好了。”
焦虬和焦蟠也起身告辞。焦虬对焦富道:“父亲,您放心,日后我会常带蟠弟来西海走动,陪陪外公,也……多去看看母亲。母亲那边,我会找机会,慢慢劝解。”
焦蟠也恭敬道:“外公,兄长,蟠儿日后定当时常来西海,向外公、兄长请安学习。”
看着眼前两个已然长大成人、懂事明理的儿子,焦富心中暖意融融。
他辞别了殷殷叮嘱的敖闰,带着焦蟠,离开了澄心苑,离开了西海龙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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