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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置了灞水“河伯”一案,柳毅在蓝田县的威望一时无两。他依旧不耐那些琐碎卷宗,日常庶务多半交由周县丞处置,自己则或于衙斋静坐,神游物外,或便服出行,体察民情,将这县尉之职做得颇有几分“无为而治”的意味。
这日午后,柳毅正在后衙书房翻阅一本《山海经》杂记,忽闻前衙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书吏无奈的劝阻声与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狂放的笑语。
“不过区区酒资,何须挂齿?待我叔祖知晓,莫说这几贯钱,便是买下你这小小酒楼也是等闲!”
柳毅眉头微挑,放下书卷。他神识微展,便“见”前衙公堂之上,一名身着半旧青蓝直裰、头戴儒巾的年轻书生,正与一脸为难的户曹书吏争执。那书生态度闲适,虽是争辩,面上却带着满不在乎的笑意,身旁还倚靠着一支颇为精致的紫竹长笛。更引柳毅注意的是,此人周身清气缭绕,虽混杂着酒气,却难掩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文华与一丝近乎道蕴的灵秀,与他昔日所见吕洞宾那被尘俗所困的仙根又自不同,此子更多了几分名士的狂放与不羁。
“何事喧哗?”柳毅缓步走出后堂,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威仪。
那书吏如蒙大赦,连忙上前禀报:“启禀县尉,这位韩相公在城中‘醉仙楼’连日饮酒,赊欠酒资数贯,掌柜索要,他非但不给,还口出狂言,掌柜的无奈,这才告到衙里来。”
那韩姓书生见了柳毅,也不畏惧,反而上下打量一番,拱手笑道:“这位便是新任县尉柳公?在下韩湘,久闻柳公乃今科俊彦,诗文卓绝,不想在此相遇,失敬失敬!”他言语看似客气,但那眼神中的疏狂却并未收敛。
柳毅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韩湘?可是字‘清夫’,昌黎韩文公之侄孙?”
韩湘(字清夫,即后世所称韩湘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容更盛:“不想柳县尉竟知韩某微名?不错,文公正是在下叔祖。”他提及韩愈,语气中带着自然而然的骄傲。
柳毅心下了然。韩愈以儒家道统自居,力排佛老,其侄孙却一副狂生打扮,身具道蕴,还因赊欠酒资被扭送官府,倒也颇具讽刺意味。他挥挥手,示意书吏退下,对韩湘道:“既是文公侄孙,便是读书种子。区区酒资,何至如此?随本官后衙说话。”
来到书房,柳毅命人看茶。韩湘也不客气,落座后便笑道:“柳县尉不因酒资小事责难于我,反以礼相待,果然非俗吏可比。”
柳毅瞥了他一眼:“清夫兄既为文公侄孙,当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纵情酒肆,赊欠不偿,岂是士子所为?若传至文公耳中,恐非美谈。”
韩湘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叔祖之道,在朝堂,在史笔,在教化万民。韩湘之道,在山林,在笛声,在方寸灵台。道不同,不相为谋。至于酒资嘛……”他拍了拍身边的紫竹笛,“此笛清音,可涤尘虑,价值连城,暂押酒楼,如何?”
柳毅知他非是寻常无赖,其言行看似狂放,实则自有章法,那紫竹笛灵气隐现,绝非凡品。他便不再纠缠酒资小事,转而问道:“闻清夫兄善笛,昨夜城外山麓,月下清音,可是兄台所为?”
韩湘眼中精光一闪,看向柳毅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柳县尉亦知音律?昨夜韩某偶有所感,于山间信口吹奏,不想竟入县尉尊耳。”
“笛声空灵,有出世之想。”柳毅缓缓道,“然其中似有郁结徘徊之意,可是心中有所挂碍?或是……于这读书科举之道,另有见解?”他直接点出关键,想看看这位身负仙缘的韩愈侄孙,究竟是如何看待其叔祖所秉持的儒家正道。
韩湘闻言,沉默片刻,脸上的狂放不羁稍稍收敛,他轻抚紫竹笛,叹道:“柳县尉果然慧眼。不瞒你说,叔祖望我科举仕进,光耀门楣,我也曾寒窗苦读,揣摩时文。然这世间,除却经义策论,官场沉浮,岂无他道?观天地生化之机,究性命双修之理,寻逍遥无待之境,此中乐趣,岂是区区功名可比?”
他越说越是慨然:“我吹笛,非为娱人,乃为娱心,为合道。笛声中那丝徘徊,非是挂碍功名,而是……而是眼见叔祖执着于‘人’道,排斥佛老,却不知天地之大,道法无边,心中惋惜,却又难以劝解之苦闷耳。”
柳毅静静听着,已知其心意。此子道心已萌,仙缘早种,与其叔祖韩愈的儒家立场冲突,是其内心矛盾之源。他赊酒佯狂,或许正是这种矛盾与苦闷的一种宣泄。
“道存乎万物,岂独儒门一家?”柳毅淡然一笑,“文公攘斥异端,是为匡扶世道人心,其志可嘉。然清夫兄寻道山林,亦非歧途。只是,欲脱世情,先须了却世情。一味避世佯狂,恐非真解脱。”
韩湘浑身一震,望向柳毅的目光彻底变了,之前的疏狂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知音乃至引路人的惊异与探究。他起身,郑重一揖:“柳公之言,如醍醐灌顶。湘……受教了。”
柳毅扶住他:“清夫兄不必多礼。你之道,不在县衙,不在酒肆,亦不在与文公争执之中。且安心寻觅,自有云开月明之时。”随即,他取出些银钱,递给韩湘,“些许酒资,拿去结了吧。他日有缘,再听清夫兄笛声。”
韩湘接过银钱,神色复杂,再次深深一揖,这才背负长笛,转身离去,步伐间少了几分狂放,多了几分沉静。
柳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知这位韩愈的侄孙,其仙途已然明朗,只待机缘彻底点化。而这长安城附近,接连汇聚吕洞宾、韩湘子这般人物,恐怕也非偶然,这看似平凡的唐末小县,水似乎比想象中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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