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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袭人告黑状(第1页)

待到饭后,袭人跟着王夫人一并回了右跨院里,王夫人故意坐定之后唤了大丫头宝钏儿来伺候,却不让袭人离开,那目光看的袭人忍不住抖了一下,故作镇定的含笑问:“二太太,可还有什么吩咐?”她是王夫人这里的丫鬟没错,却只是二等,顶多领一些跑腿的活计,想近身伺候却是很难。

王夫人上下打量了她,忽而问起她的年龄如何。袭人岁数不小,若非是个丫鬟,若是普通姑娘都该嫁人了。袭人忐忑的答了,不知是何用意。

王夫人端着茶杯捻了捻茶沫儿,又吹了吹,这才慢悠悠的饮了一口又放下,问起去唤宝玉时,袭人都看见了什么。

袭人以为是王夫人太了解自己的儿子,只怕对于在做功课这个说法是起疑的,但她也知道,必然不能将宝玉给“卖”了,倘若日后宝玉因此挨打,怕是要恨她一辈子。但她和晴雯吵了一架心里不痛快的很,若是趁此机会告上一状…让晴雯在王夫人这里留一个勾引宝玉的案底在,岂不是能让晴雯也不痛快?可要怎么说才能既不出卖宝玉撒谎不是在做功课耽误了吃饭时间而是和晴雯黛玉一起熬蜜蜡才耽误的时间,这词儿可要好好想想,将宝玉摘出来,单告晴雯勾引宝玉才是…

王夫人听了袭人一番含蓄的回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有些泛白。她垂着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好半晌没说话。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西洋座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那声音一下下,仿佛敲在袭人心上。她低着头,掌心已沁出了冷汗。刚才那番话,她说得字斟句酌,既要撇清宝玉,又要将晴雯的“不检点”和“勾引”之意,恰到好处地嵌入看似客观的描述里。“挨得近”、“说笑无忌”、“打扮得花枝招展”、“言语间不甚尊重”……这些词,分量不轻不重,却最能撩拨一位母亲,尤其是一位对儿子房中事格外警醒的贵妇的神经。

果然,王夫人慢慢抬起眼,目光落在袭人脸上,那眼神不复平日的温和,带着一种审视的冰冷。“你方才说,晴雯挨着宝玉,打扮得花枝招展,言语不尊重?”她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

“是……是奴婢亲眼所见。”袭人心里一紧,忙道,“许是奴婢多心了,晴雯妹妹年纪小,活泼些也是有的。只是……只是奴婢想着,二爷渐渐大了,屋里头的人,规矩上更该严谨些才是,免得……免得惹人闲话,也带累了二爷的名声。”她将“二爷的名声”咬得格外清晰,这是王夫人最在意的地方。

王夫人没接这话茬,转而问道:“宝玉和林丫头,当时在做什么?”

袭人小心回答:“二爷和林姑娘在讨论古籍,似乎是在琢磨什么古方,看着是极正经的事。林姑娘还帮着二爷披衣裳,催着二爷快些来用饭,很是……很是得体。”她刻意强调了黛玉的“得体”,与晴雯的“不检点”形成对比。

“林丫头……”王夫人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贾母对黛玉的偏爱,她心知肚明,宝玉对黛玉的心思,她也隐约有所察觉。只是黛玉身份不同,是正经的姑表小姐,且贾母护得紧,她不好说什么。但丫鬟就不同了。尤其是晴雯这样的……

王夫人不由得想起当初贾母将袭人从宝玉身边调开时说的话:“宝玉一天天大了,屋里这些丫头们,也该多留心。袭人那孩子,心思重了些,放在宝玉身边,怕是不妥。晴雯看着爽利,模样也好,只是……也需得拘着些,别让她们仗着从小一处长大,没了规矩体统,勾着宝玉不上进,坏了根本。”

当时她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老太太太过小心。袭人稳重妥帖,是她亲自看中给了宝玉的,能有什么不妥?晴雯虽生得好,性子躁些,可也还知道分寸。如今看来……老太太竟是洞若观火!袭人被调开,或许正是因为老太太看出了她的心思。而晴雯……原以为她是个炮仗脾气,直肠子,没想到,袭人一走,她竟也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是了,宝玉身边第一得意人的位置空出来了,月钱多了,体面也有了,日日能跟在宝玉身边,近水楼台……谁能不动心?何况晴雯那模样,生得比旁人格外俊俏几分,又自小跟在宝玉身边,情分不同……若是她再存心勾引,宝玉一个少年人,血气方刚,如何把持得住?

王夫人越想,心头那把火就烧得越旺。袭人或许也有私心,但她说的话,恐怕并非空穴来风!那“挨得近”、“言语不尊重”、“花枝招展”,哪一个不是狐媚子勾引爷们的手段?宝玉近来是有些玩物丧志,整日弄那些香啊粉的,保不齐就是被这些不省心的丫鬟撩拨的!林丫头虽也掺和,可她到底是小姐,宝玉与她一处,还算说得过去。可晴雯一个丫头,也配凑那么近?

“好,好个晴雯!”王夫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当初看晴雯,是觉得她爽利能干,针线又好,放在宝玉屋里是个助力。如今看来,竟是引狼入室!这等轻狂样子,若不早早弹压下去,日后还了得?万一真做出什么丑事,坏了宝玉的名声,甚至带累了整个荣国府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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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觑着王夫人的脸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心中又是快意,又是忐忑。快意的是,晴雯这下在王夫人心里算是挂了号,留了坏印象,以后有她受的。忐忑的是,王夫人盛怒之下,会不会连自己一起怪罪?毕竟自己是“告密”的。她连忙又补充道:“太太息怒。许是奴婢看错了也未可知。晴雯妹妹或许并无此心,只是年纪小,不知避讳。太太略加训诫,想必她就明白了。”

她这番以退为进,更坐实了晴雯的“不检点”。若真无心,何须训诫?王夫人冷笑一声:“年纪小?我看她心思可不小!不知避讳?我看她是太知道怎么‘避讳’了!”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立刻叫人把晴雯捆来落的冲动。一来没有确凿的把柄,二来老太太那边……晴雯毕竟是老太太给宝玉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

“你起来吧。”王夫人对依旧跪着的袭人道,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冷意,“你今日的话,我记下了。你是个懂规矩、知轻重的,不枉我当初看重你。如今虽不在宝玉身边,心里还知道替他着想,这很好。”

袭人心里一松,知道自己这步险棋走对了,连忙磕头:“奴婢不敢当太太夸奖,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

“只是,”王夫人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今日这些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再不可对第三人言。宝玉屋里的事,我自有主张。你若在外头嚼半句舌头……”她顿了顿,没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之意,让袭人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奴婢不敢!奴婢今日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说!”袭人连忙保证。

“嗯。”王夫人点点头,似乎有些疲乏,挥了挥手,“你下去吧。记住,安分当你的差,别学那些狐媚子,想着不该想的。”

“是,奴婢谨记太太教诲。”袭人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直到走出房门,被廊下的冷风一吹,她才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但她心里,却有一股扭曲的快意在蔓延。晴雯,你不是得意吗?不是觉得我走了,你就能出头了吗?如今,你在太太心里,已经是个“狐媚子”了!咱们走着瞧!

屋内,王夫人独自坐了许久。她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眼神晦暗不明。宝玉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在贾府立足的最大指望。绝不能让任何下作东西,毁了她的儿子!晴雯……必须得想个法子,名正言顺地处置了。还有那个袭人……今日能来告晴雯的状,心思也未必纯良。这些丫头,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揉了揉额角,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儿子大了,这烦心事,也一桩接着一桩来了。看来,是得好好清理清理宝玉身边的人了。只是,这事急不得,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做得滴水不漏才行。王夫人暗自盘算着,一个模糊的计划,渐渐在她心中成形。而此刻正在怡红院里,浑然不知大祸将至的晴雯,还兀自为着袭人白日里的挑衅而气闷,对着灯烛,狠狠绞着手里的一方帕子。

而被告黑状的晴雯却是什么也不知道,还在兢兢业业的给宝玉熬蜜蜡,撤了火后才得空吃饭休息,宝玉回来时林黛玉也跟着过来了,她也好奇那蜜蜡如何做成能抹在嘴唇上的香膏。

谁知宝玉进门时正看见晴雯一不小心摔了他常配在身边的扇子,虽说并未摔坏,那落地的清脆声音却是勾了贾宝玉的怒气。他想起之前晴雯和袭人莫名其妙的嘴仗心中颇为生气,忍不住就斥责了她毛手毛脚,当了大丫鬟这许久也改不了个摔东西的习惯,这话一出把晴雯也气坏了,当即绷着脸和宝玉吵了起来,一来二去的屋里几乎翻了天,连黛玉都吓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的僵在门口。

这动静甚至惊动了王夫人和贾母,都分别派人来问怎么回事,秋纹和麝月怕给晴雯招来无妄之灾,对来人解释统一口径为在演话本子,没有人吵闹,用这种借口将人哄劝回去了,这才回去拉架。

晴雯毕竟是仆人,也不敢当真和宝玉翻脸,顶嘴吵了几句便哭着被麝月拉走,回了丫鬟们的住所里,而宝玉这时才转过头对林黛玉好言让他先回去歇歇,等明日再唤她制治膏。等黛玉走了之后这才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脾气斥骂晴雯蹬鼻子上脸。被秋纹好一顿哄劝后才渐渐消了气,净手后睡下。

谁知这一下竟睡不着了,宝玉这个人,若是觉得旁人错了,那旁人必然是错的,是要责骂的,但如果回过神来,知道冤枉了旁人,就会换成他自己内心百般滋味不好受了,他竟翻来覆去的没睡好,天蒙蒙亮听着晴雯起床来值岗的声音猛的翻身坐起,披了外衣就去哄人。

宝玉趿着鞋,披着外衣就往外间去。天光还未大亮,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晴雯正背对着门,默不作声地拿着鸡毛掸子,一下一下拂着多宝格上的瓷器。那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孤清和倔强,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哭过,又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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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看见她这样子,昨夜那股子理直气壮的怒气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心里只剩下懊悔和一阵阵紧的难受。他蹭过去,挨在她身后,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又刻意放软了:“好姐姐,还生气呢?”

晴雯手下动作没停,也不回头,只硬邦邦丢过来一句:“二爷说哪里话,奴婢不敢生气。”

“你看你,还说没生气。”宝玉转到她身侧,见她眼圈果然还红着,脸上却绷得紧紧的,不由得更软了语气,“昨夜是我不好,心里不痛快,胡乱拿你撒气。那扇子跌了便跌了,原不是什么大事,偏我混账,说出那些伤人的话来。你打我骂我都使得,只别这样不理我。”

晴雯听他低声下气赔不是,心里那股委屈猛地又翻上来,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强忍着,别过脸去:“二爷快别这么说,折煞奴婢了。是奴婢手脚粗笨,跌了东西,原是该骂的。”

“不是粗笨!”宝玉见她肯说话了,连忙道,“是我自己烦躁,与你何干?再说了,”他目光四下搜寻,看到昨夜跌坏后又被他捡回来搁在桌上的那把折扇,几步过去拿在手里,又走回晴雯面前,将扇子塞到她手里,“你瞧,这扇子骨子都摔松了,摇摇晃晃的,看着就烦心。好姐姐,你既恼我,不如就拿它出气,撕了它,听着那响动,没准心里就痛快了!”

晴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低头看着手里那柄精巧的泥金折扇,扇面上还画着几竿翠竹,原是宝玉平日喜爱之物。她再大的气性,也从未想过要毁坏主子的东西来出气。“这……这怎么使得……”她下意识想将扇子塞回去。

“使得!怎么使不得?”宝玉却执拗地又将扇子推回她手中,眼神恳切,带着点孩子气的讨好,“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东西惹得我的好姐姐不高兴了,就是它的不是!撕了它,权当给我个响儿听,也当是……是我给你赔罪了。好不好?”

他这话说得全无道理,却又透着十二分的真诚。晴雯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和歉疚的眼睛,又低头看看手里冰凉的扇骨,心头那堵着的气,不知怎的,就散了大半。她咬了咬唇,捏着扇子的手指紧了紧,然后,在宝玉鼓励的目光下,猛地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清脆的裂帛之音,在清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那绘着青竹的细绢扇面,被她从中间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宝玉非但不恼,反而像是松了口气,眉眼都舒展开,连声道:“好!撕得好!再撕,再撕!把心里那点不痛快,都撕出来!”

晴雯看着他那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似乎也随着这清脆的撕裂声,消散了。她嗔怪地瞪了宝玉一眼,却没再撕第二下,只将那破了的扇子丢回桌上,语气已软了下来,带着鼻音:“这下可好,好好的扇子毁了。回头老太太、太太问起来,看你怎么说。”

宝玉浑不在意,笑嘻嘻地凑近:“我就说是我自己不小心扯坏的。只要姐姐不恼了,十把扇子也值了。”

晨光透过窗纱,渐渐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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