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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鸾哕的语气仿佛要将齐雁斜生吞活剥一般:“齐先生,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那我们也不强求。”
他拍了拍西装下摆,语气里满是不耐与警告:“只是,我劝你好自为之,下次我们再来的时候,可就不是这么好说话了——希望我们下次再见的时候,看到的还是活着的你。”
说罢,他转头看向齐茷,语气陡然间平和下来:“阿茷,我们走!”
齐茷微微颔首,缓缓站起身。他对着齐雁斜微微拱手,语气意味深长:“望先生三思而后行,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执念太深,无异于作茧自缚,终有一日会引火烧身,悔之晚矣。”
言毕,他不再多瞥齐雁斜半分,转身便跟上顾鸾哕的脚步。月白色长衫的下摆扫过书房冰凉的青砖,悄无声息地踏出了这方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屋子。
齐雁斜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紧绷的神经骤然崩断,身子一软,如滩烂泥般瘫坐在雕花红木椅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藏青色绸缎马褂,凉得他浑身打颤。
待两人走出齐公馆大门时,天色早已沉得彻底,白日里残存的最后一缕夕阳余晖早已被暮色吞噬殆尽,墨色般浓稠的夜色如潮水般漫开,将整座无冬城裹得严严实实。街旁的煤油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玻璃灯罩,洒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圈圈朦胧的暖光,却驱不散半分深秋的凛冽寒意。
晚风卷着几片经霜的枫叶,打着旋儿从头顶飘落,一片恰好落在齐茷的长衫肩头,叶片枯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齐茷微微抬眸,抬手轻轻拂去,动作优雅如焚香抚卷。
顾鸾哕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见他这副伤春悲秋的模样,又瞧着他单薄的长衫在晚风中微微晃动,二话不说便脱下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齐茷肩上。
外套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与淡淡的香气,瞬间将齐茷裹进一片暖意里。
“晚上风跟刀子似的,你这身子骨弱得跟纸糊的似的,冻着了谁给我引经据典、装腔作势撑场面?”顾鸾哕语气轻佻,嘴上不饶人,手却下意识地替他拢了拢外套领口,动作间藏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齐茷浑身一僵,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红,连忙伸手想去扯外套,想还给顾鸾哕:“我不冷,鸣玉兄自己穿吧,这般深秋夜寒,你也别冻着了。”
顾鸾哕一把按住他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强势,眼底漾着促狭的笑:“让你穿你就穿,哪来这么多废话?我火力旺得很,浑身跟个小火炉似的,别说吹点晚风,就是光着膀子站在雪地里都没事。再说了,你要是病了,卧床不起,还得我端茶送水伺候你,耽误我查案事小,累着我顾二少可是得不偿失。”
齐茷:“……”
齐茷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可看着顾鸾哕眼底的促狭与不易察觉的关切,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余下几分无奈,耳尖的红色却愈发深沉了。
两人正说着,刚走到黑色奔驰旁,还未等拉开车门,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从街角的老枫树干后钻了出来,脚步匆匆,稳稳拦住了两人的去路,动作急切却又带着几分拘谨,生怕冲撞了眼前这两位惹不起的主。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头戴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抬眼看清顾鸾哕的模样,当即身子一躬,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顾二少,您可算出来了,小人在这儿等您好久了。”
顾鸾哕挑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人,很快认出了对方的声音与身形:“是郑公馆的李四?郑曲港让你来的?”
李四连忙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是小姐让小人来等您的。小姐说,自从老爷出事之后,她这几日翻来覆去睡不着,方才突然想起了老爷生前一些奇怪的举动,还有几句莫名其妙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怕是跟老爷的死有关,对您查案能有大用,特意让小人连夜来请您去郑公馆一趟,当面跟您细说详情。”
顾鸾哕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沉了沉,锐利如刀的目光直直扫过李四的脸,将他眼底的急切、忐忑尽收眼底。
他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掌心,心思百转千回。
半晌,在李四焦急的目光与急促的呼吸中,顾鸾哕如恩赐般缓缓点头:“好,我这就跟你去。”
说完,顾鸾哕转头看向身旁的齐茷,脸上的冷硬瞬间褪去,伸手替他又拢了拢肩上的西装外套,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蹭过齐茷的脖颈,惹得后者又是一僵。
“阿茷,天色不早了,夜路难行,你先回去。”顾鸾哕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劝,又藏着几分调侃,“这几日降温,夜里风更烈,你可得注意些,别冻着了。”
齐茷沉默片刻,目光在李四身上仔仔细细扫了一圈,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住顾鸾哕的衣袖:“鸣玉兄,夜色已深,不如我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顾鸾哕看着齐茷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又瞧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霜白的脸颊上满是认真,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尖时,动作顿了顿,随即脸上的笑意愈发温柔:“放心,郑公馆又不是虎穴,去过八百次的地方,能有什么危险。”
齐茷语气急切了几分:“可是鸣玉兄,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鸾哕轻轻推着往汽车旁走了两步,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强势。
“别可是了,回去吧。”顾鸾哕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暖意,“有事我会让人第一时间给你捎信,绝不会让你担惊受怕。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就回去给我念几遍《道德经》,保佑我平安归来——说真的,我别的不信,就信你念的,比庙里的老和尚念经还灵验。”
齐茷:“……”
齐茷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他望着顾鸾哕眼底的温软,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能再说什么,缓缓点了点头。
他静静站在原地,身上披着顾鸾哕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宽大的外套套在他单薄的身上,显得有些不合身,却格外温暖。
顾鸾哕又细细叮嘱了两句,无非是“回去早点休息,别熬夜等他”“记得喝碗姜汤暖身子”之类的话,语气絮絮叨叨,全然没了平日里的轻佻不羁,倒像是个操心的大家长。
叮嘱完,他才转身,对着一旁依旧躬着身子的李四冷声道:“带路。”
李四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走在前面引路,顾鸾哕紧随其后,黑色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浓稠的暮色之中。
齐茷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清冷的玉像。
晚风卷着一片片霜叶,落在他的肩头、发间,他也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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