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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非秋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顺着那人的长衫往上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人的脸上。
一张狰狞可怖的火焰面具正牢牢地戴在那人的脸上。
面具通体泛着暗哑的赭红色,像是用凝固的血痂浇筑而成,戴在那人的脸上,遮住了他的五官,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眸,像是无尽深渊一般,要将和他对视的人毫不留情地拖进无边地狱。
赵非秋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咯咯作响,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像是在哀求:“你……你是鬼差吗?”
“鬼差?”
那人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冰冷,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寒风,刮得人耳朵生疼:“若这世间真有神佛,你这样的混账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那……那你到底是谁?”赵非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就算是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那人停下脚步,站在月光里,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他微微侧过头,声音被面具包裹,听起来有些闷闷的:“你不必知道我的样子。”
顿了顿,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判赵非秋的死刑:“我只是长着一张华夏人的面孔。”
华夏人的面孔……
这几个字像是一声惊雷,在赵非秋的脑海中炸开。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赵非秋惨笑一声:“郑莫道也是你杀的,对吗?”
他又哭又笑,也不知这一刻都想了些什么:“他还说郑莫道是被日本人杀的……可笑!可笑!”
“你们会杀了他,对吗?”赵非秋的眼底忽然涌现出几分疯狂来,“我都是被逼的,能不能放过我?”
他跪下不停地磕头:“都是我猪油蒙了心,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那人缓缓摇头。
赵非秋的动作顿在那里。他绝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空洞的无助。
下一秒,他看见那人缓缓地抬起了手。
昏黄的月光落在那人的手上,照亮了他掌心握着的东西——
那好像是一块……金牛雕塑。
就着昏暗的月光,赵非秋看见那块金牛雕塑不过巴掌大小,表面蒙着一层暗沉的赭色,像是干涸的血痂凝固其上,月光落在上面,竟连一丝反光都无,把月光吸得干干净净。
牛首微微低垂,牛角却呈狰狞的弯钩状向外翻卷,尖端磨得异常尖利,仿佛能轻易划破皮肉。
最骇人的是那双牛眼,并非雕刻的圆润形态,而是两个深陷的黑洞,像是用细钻硬生生凿出来的,黑洞深处似乎还嵌着些细碎的、暗红的杂质,细看竟像是凝固的血点。
牛嘴咧开一道诡异的弧度,不是温顺的闭合,也不是愤怒的嘶吼,反倒像是在无声地狞笑。
这一刻,这小小的雕塑竟仿佛有重量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明明是死物,却透着股活物的阴冷,让赵非秋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死神的气息。
赵非秋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
“赵非秋怎么死的?”
顾鸾哕抬手拨开警戒带,黑色的西装裤管扫过沾满晨露的荒草,步履流星间自带一股桀骜不驯的张扬。
他手中那根镶嵌墨玉的红木文明杖点在地上笃笃作响,像是在敲响荒僻之地的死寂:“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既非病入膏肓,又非穷途末路,怎么就稀里糊涂死了?偏偏还选了城西破庙这等鬼哭狼嚎的地界,是嫌自己死得不够晦气,想找群孤魂野鬼作伴?”
楚东流跟在后面,一张脸皱得像颗被揉烂的包子,苦哈哈道:“谁知道呢!大清早的,天刚蒙蒙亮,老大就接到报案,说城西破庙死了人。老大一听是凶案,火急火燎带着人赶过来,一看才知道,这倒在地上的不是别人,竟然是赵非秋——这可真是见了鬼了。”
顾鸾哕的脚步骤然一顿。
深秋的荒草疯长,早已漫过他锃亮的英国手工皮鞋,草叶上的露水沾在鞋面上,凝成点点细碎的水珠,又顺着鞋帮滑落在地,洇湿一小片土痕。
他眯起眼,阳光刚从东边的天际爬上来,透过稀疏的枫树枝桠,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你是说,有人主动报案?”
“可不是嘛,”楚东流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报案的是个孩子。”
顾鸾哕“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带着几分玩味:“倒是稀奇。这城西破庙历来是荒无人烟的凶地,别说孩子了,就连常年混迹街头的流浪汉都绕着走,偏偏有个孩子敢往这儿跑,还特意来报案?”
他转动着手中的文明杖,墨玉杖头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说来听听,这孩子是怎么找到杜道周的?”
楚东流正欲开口,顾鸾哕却抬手制止了他,指了指前方:“先不急,边走边说。我倒要瞧瞧,这赵非秋死得有多蹊跷。”
两人踏着及膝的荒草往前走去,脚下的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远处几声凄厉的鸦鸣,更显得这地方阴森可怖。秋日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枯黄的落叶,打在人脸上生疼,倒让原本还带着几分困意的楚东流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跟上顾鸾哕的脚步,缓缓说起了清晨的始末——
******
【民国六年,九月十六日,农历八月初一,丁巳年,己酉月,辛酉日,宜祭祀、除服、起基、拆卸,忌作灶、入宅、嫁娶】
天还未亮,无冬城尚浸在一片沉沉的暮色里,唯有巡警厅的方向亮着几盏昏黄的煤油灯,像是黑暗中孤独的星。
杜杕顶着一双熬得通红的眼从车上下来,金丝眼镜后的眼眸里满是疲惫。
前一日得知齐雁斜与楼窗牖竟都与玄鸟之眼有所牵扯,他便不敢有半分懈怠,回去后立刻加派了人手,严密布控齐雁斜的行踪,又安排人在无冬城内暗地走访,试图找出楼窗牖的踪迹——
虽说楼窗牖行踪诡秘,生死未卜,但万一他仍在无冬城内,找到他便能解开不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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