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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嗯。”郑青山坐下,顺手拉了另一个小凳子,示意孙无仁也坐。
&esp;&esp;“他现在脑功能基本没啥了。”王姐说,“心肺也不行了。往好了估计,也就这一两个月。”
&esp;&esp;郑青山脑子一空,直觉就看向小辉。
&esp;&esp;孙无仁正掸肩膀上的浮灰,听到这话伸直了脖子。俩手还保持着兰花指的姿态,簪在肩膀上。狐狸眼亮晶晶的,像是刚中了个奖。
&esp;&esp;郑青山忽然有点想笑。这念头来得不太合时宜。
&esp;&esp;医生正在说他父亲要死了。他却只看见小辉那副藏不住事的脸。
&esp;&esp;他低下头,抿了几下嘴。笑意压下去以后,才忽然意识到——
&esp;&esp;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要杀那个人了。
&esp;&esp;“六院毕竟是精神专科。”王姐继续说,“要是真出了什么感染、脱水、肺炎,这儿设备跟不上。”
&esp;&esp;郑青山沉默了几秒。
&esp;&esp;“如果他继续留在这儿,”他说,“会给你们添麻烦吧。”
&esp;&esp;王姐愣了下,摆摆手:“我就一坐班儿的,看哪个都一样。我是怕你,将来后悔。”
&esp;&esp;“没什么后悔的。”郑青山说,“早走两天,晚走两天,都一样。”
&esp;&esp;“咋能一样呢。”王姐俩手扣在病历本上,缓声劝道,“转个医院,多打一针,多撑两天。你当儿子的,往后不落人口舌。自个儿回想回想,也问心无愧。”
&esp;&esp;郑青山没说话,低头看膝盖上的手。一只修长的白手盖上来,带着一点干燥的温热。
&esp;&esp;“那就转吧。转三院来,离得近。”孙无仁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胡说,“我这要没啥事儿,一天还能去打他个八遍儿。”
&esp;&esp;郑青山差点没憋住,打了下他手背,示意他别在外头乱秃噜。
&esp;&esp;“好吧。”郑青山也说,“市里的医院,我打听下床位。”
&esp;&esp;“行,那我现在就给你开个转院单。”王姐拉开抽屉,抽出一张转诊审批表。
&esp;&esp;“你今儿再去看看他吧。这两天状态掉得挺快。”
&esp;&esp;她拔了笔帽,唰唰地写着:“有时候人走之前,会突然清醒一阵儿。”
&esp;&esp;“谁也说不好。”
&esp;&esp;
&esp;&esp;六院是老度假村酒店改建的,有年头了。墙壁上贴着白色方砖,踢脚线黑黢黢的。走廊一股氨水味,像个巨大的公共厕所。屋子都没门,门框边钉着绿号牌。
&esp;&esp;郑青山带着孙无仁一路往里,停在走廊尽头那个房间。搁门口就一股腐腥味,像卖鱼大叔捂了一天的香港脚。
&esp;&esp;屋子并排四张铁床,中间两张是空的。靠墙的床上躺了一个人,挂了两根胶管子。
&esp;&esp;郑青山走到那张床尾,用下巴指了指:“他就是张卫东。”
&esp;&esp;被罩不知道多久没换,白里透黄,黄里带黑。被子平得像是空的,只剩个烂苹果似的脑袋。缩了水,抽了干,五官就是几个烂黑洞。
&esp;&esp;来之前,孙无仁恨得直咬牙。满脑子都是把这老登脖子拧成麻花,再扇他几个大耳刮。可真见着了,一下子就瘪了——
&esp;&esp;如今的张卫东,连被复仇的价值都没了。
&esp;&esp;孙无仁扭头看看身旁的郑青山。干净、稳重、英俊,站得溜直。很难想象,这个立正温柔的怎衣桑,居然是床头那摊烂肉的儿子。
&esp;&esp;“啥味儿啊?”孙无仁俩手四下扇着,嫌弃地直干哕,“他烂被窝里了?”
&esp;&esp;“褥疮。”郑青山说,“估计身上不剩几块好肉。”
&esp;&esp;“哎妈呀该!”孙无仁掐着鼻孔,尖声尖气地啐,“苍天有眼啊真是,这现世报来的!”
&esp;&esp;靠窗那张床,围着几个病人在唠嗑。看到两人进来,低声嘀咕着:“这床还有人来看呢?”
&esp;&esp;“你俩是他啥人啊?”坐床上的老头问。
&esp;&esp;孙无仁想都没想地呛:“仇银!”
&esp;&esp;“仇人还来看?”
&esp;&esp;“来看死没死。”
&esp;&esp;靠窗台站着个疙瘩脸,突然喉咙里发出一阵怪笑:“哎嘿嘿、哎嘿嘿。”
&esp;&esp;“他家里人呢?”
&esp;&esp;“都被他祸害光了。”
&esp;&esp;“你男的女的?”
&esp;&esp;“关你几把篮子事儿。”
&esp;&esp;“你男的。”老头语气笃定道,“你胯裆里有东西。”
&esp;&esp;“我胯裆里有你爹。”孙无仁翻了个白眼,翘起兰花指点点床上那堆,“他这样多前儿了?”
&esp;&esp;疙瘩脸笑得更欢了,像是出栏的羊:“哎哎嘿嘿、哎哎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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