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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他扯了一截卫生纸,拧开水龙头打湿。开始擦洗手台上的镜子。
&esp;&esp;水痕流过,镜子里那张脸碎了。
&esp;&esp;他使劲擦,不放过每一点污垢,却唯独不肯看镜子里的自己。摩擦的吱吱声回荡着,正好够填两人之间的沉默。皂垢模糊了他的倒影,越擦越泥泞。他踩开垃圾桶,把湿纸团啪嚓撇进去。
&esp;&esp;“你说为什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就是街边的狗,瞅我一眼都知道咋回事。”
&esp;&esp;“我不是街边的狗。”郑青山严肃的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不会靠猜,来决定要不要往前迈。”
&esp;&esp;水龙头关上了。只剩滴水声。哒,哒,哒。
&esp;&esp;孙无仁没再说话,擦干手出去了。拖鞋底蹭着潮湿的地砖,发出细微的呲啦声。
&esp;&esp;缸尾的烛光抖了两下。郑青山把半张脸浸到水里,闭上了眼。没一会儿,帘子哗啦一响。一小盆君子兰,从缝隙里被伸进来。
&esp;&esp;“开得好不?”孙无仁问。
&esp;&esp;长剑似的叶子绿得发亮,从威武里爆出一簇橘红的花。轰轰烈烈,像一团火焰。
&esp;&esp;“好。”
&esp;&esp;“你就当我是这花儿。”孙无仁轻晃了下盆,那簇花也跟着摇头,“摆你跟前儿,也就敢让你瞅瞅叶儿,瞅瞅花儿。可你非得要抖搂我的根”
&esp;&esp;花被撤走了。帘子后的金发垂落着,像一捧残败的兰叶。
&esp;&esp;“那我也怕。”
&esp;&esp;“每朵花都有根。”
&esp;&esp;“我的更埋汰。”
&esp;&esp;“为什么这么说?”
&esp;&esp;孙无仁抱着那盆君子兰,蹲在帘子外面。热气蒸腾着,像一片孤独的雾。
&esp;&esp;“行。”他扯出个笑,可没到眼底就冻住了,“今儿就唠点灵魂磕儿。”
&esp;&esp;他站起身,把那盆君子兰放到水池里。抬开一点水龙头,转着圈地小水慢浇。
&esp;&esp;“你知道我早先是干什么的?”
&esp;&esp;孙无仁本来的音色,对男人来说都过于低沉。像地窖里倒塌的缸,闷闷地往人心口压。
&esp;&esp;郑青山没说话。
&esp;&esp;“陪酒的,卖笑的,坐台的。成天坑蒙拐骗,要钱不要脸。吕成礼说的没错,我真亲过人家鞋。为了五千块钱。”
&esp;&esp;看我这样的人,你还敢不敢要。
&esp;&esp;“换了招牌就是新店。”帘后传来轻轻的水声,还有郑青山那淡淡的口气,“不必总想旧时的买卖。”
&esp;&esp;窗外响起焦躁的车喇叭。被风扯得稀碎,铛铛地往窗户上砸。
&esp;&esp;“还有呢。”孙无仁又扯了截卫生纸,垫到脚下剪起趾甲,“我家祖传精神病儿。我爸武疯,我姐花疯,我妈抑郁症儿。”
&esp;&esp;他说一句话,指甲刀就响一下。咔。咔。每一声都脆脆的,短短的。
&esp;&esp;“我说不定也有病,哪天就发大疯。光腚满街跑,半夜趴窗口嗷嗷叫。”
&esp;&esp;外头的喇叭声停了,变成哗哗水声。郑青山坐起身,抱住双膝。把脸靠在交叉的手腕上,隔着帘子看过来。
&esp;&esp;“这样的家真不容易。”
&esp;&esp;孙无仁剪趾甲的手停了。
&esp;&esp;甲是人的鳞,生来就预备着磨损。走路磨趾甲,干活磨指甲。可现在它们被齐齐剪断——因为磨损,已经不体面了。
&esp;&esp;孙无仁把甲屑包裹起来,扔进垃圾桶。
&esp;&esp;“对了。”他突然拍了下手,像是想起什么天大的好事情,“我还犯过法,蹲过笆篱子。”
&esp;&esp;“为什么?”
&esp;&esp;“打人。”他敞腿坐在马桶盖上,隔着帘子张牙舞爪,“七八个,全揍急诊了。”
&esp;&esp;“为什么打人?”郑青山又问。
&esp;&esp;“那会儿浑,啥都忍不了。”他用脚尖撩浴缸边的积水,水花亮了一霎,又落回鞋面。“可能犯精神病儿吧。欠电。”
&esp;&esp;浴室重新静下来。水汽贴在帘上,藤蔓的叶子被压得变形。隐约能看见后面的人影。头的轮廓,背的曲线。
&esp;&esp;孙无仁突然慌了,倾身要摸帘上的叶。
&esp;&esp;“他们是不是”郑青山清了下嗓子,声音有点闷,“挤兑你了?”
&esp;&esp;手僵在半空,又悻悻地放下。孙无仁一屁股坐回马桶盖,仰靠在水箱上。等了半晌,他自暴自弃地道:“我身上全疤瘌。”
&esp;&esp;“我知道。”
&esp;&esp;孙无仁扑腾起来,俩脚孩子似的跺着。忽然他低声怒骂一句:“你知道个屁你知道!”说罢他猛钻进帘子,恶鬼似的撞到郑青山脸前。一手掐他下巴,一手扯下自己的毛衣领。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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