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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比如她暴躁易怒。出去吃饭,上菜稍微慢一点,就要破口大骂;
&esp;&esp;比如她挥金如土。给了一万块生活费,三天就花个精光;
&esp;&esp;比如她情感汹涌。如果自己没接她电话,就会不停轰炸,还会附送辣眼的流泪自拍。
&esp;&esp;她平时俏皮可爱,嘴甜得要流出蜜来。可一旦触动了某个扳机点,瞬间就会变成小太妹。净捡那最伤人、最恶毒的话来说。比如什么‘希望你被车撞死’、‘你就是个变态’。
&esp;&esp;有句话叫:长个三九天的脸,生个三伏天的心。
&esp;&esp;孙无仁发现郑青山就是这号人。虽说语调冷冰冰的,但说话的话都很暖心。关于陈小燕的恶言恶语,他安慰说这并非出自真心。许多患有边缘人格障碍的人,经常爆发出憎恶和愤怒的强烈情绪。但那并不是类似‘酒后吐真言’,而是一种扭曲的呼救:我像被车撞一样痛苦、我是不是不值得被爱、求求你关注我。
&esp;&esp;而关于孙无仁对江医生的愤懑,他则理性地解释。说因为精神疾病主要靠观察,所以早期诊断总是会变。这并非江医生能力有限,而是医生的时间有限、这门学科的发展有限。
&esp;&esp;孙无仁托着腮,盯着他后脑上的小发旋:“你说她是不是遗传的?带那个精神病儿基因。”
&esp;&esp;郑青山思忖片刻,在小本子上画起来:“我给你打个比方吧。”
&esp;&esp;孙无仁看不见发旋了,觉得有点不满。弓身拿美甲戳他肩胛骨,细声细气地撒娇:“转过来比方嘛。顺着坐好奇怪哦。”
&esp;&esp;郑青山一个激灵,噌得站起来。回头瞪了他一眼,又往下错了两个台阶。他大衣后摆贴了个藏蓝的枫叶贴布绣,一看就是用来补窟窿的。屁股底下垫个大红塑料袋,走哪儿扯哪儿。没有包,拎个米黄的不织布兜子。旧得起毛,还明晃晃印着:双汇风味玉米肠。
&esp;&esp;顶着这么一套穷酸行头,却仍旧傲雪凌霜的:“第一,面对面是高强度社交行为。第二,我现在是非工作时间。”
&esp;&esp;他烦得比较委婉,但也足够让孙无仁听懂:爱聊就聊,不聊拉倒。免费服务,挑什么挑。
&esp;&esp;“你说得对。”孙无仁打了两下美甲,幽幽叹气,“免费的自行车,多要什么脚蹬子。”
&esp;&esp;郑青山沉默了会儿,终于扭过身来,施舍给他半个侧脸。把本子摊在大腿上,认真地绘着简笔画。
&esp;&esp;孙无仁这才注意到,那个所谓的笔记本,不过是废资料的背面。a4对半裁,再拿订书针订好。而手里的笔,居然是钢笔。还特么是英雄616。简直梦回小学,一拔笔帽,甩前桌一后背。
&esp;&esp;钢笔拉出一个棒棒糖,一团云朵。一个小盒,涂黑一侧。
&esp;&esp;“你提到的遗传基因,就好比这根火柴。”郑青山笔尖在云朵和盒侧点着,“光有火柴,是不会燃的。还要有氧气,并且达到燃点,它才会烧起来。”
&esp;&esp;“这火柴跟氧气?”孙无仁捂嘴笑起来,“哎妈呀,我还寻思是棒棒糖放屁。”
&esp;&esp;郑青山瞥他一眼,啪地盖上笔。看样子是放弃对牛弹琴,多美的牛都不行。
&esp;&esp;“诶!说个乐儿嘛!”孙无仁抓住他衣摆,急中生智地找话,“那有的病,不也说遗传就遗传?”
&esp;&esp;其实只要他问正经话,郑青山就愿意搭理他。他抽回衣摆,又往下走了两阶,重新坐下。
&esp;&esp;“有的遗传病,是单基因疾病。”他在火柴边继续写写画画,“染色体上一个基因突变,就会得病。而双相情感障碍,是多基因易感疾病。”
&esp;&esp;这回轮到孙无仁沉默了。他不知道啥叫染色体,往哪上染色。也不明白郑青山为啥在棒棒糖边上画个钳子。但他不敢问——他说一句话,郑青山就要退两步路。本就占人家休息时间,可别再给撵出境去。
&esp;&esp;郑青山听他没屁了,猜他是没听懂。思考片刻,抛出对待文盲的杀手锏——简单来说。
&esp;&esp;“简单来说,有精神疾病家族史,不代表注定会发病。人的情感和思想非常复杂的,不能简化成单纯的化学问题。”他在云朵和太阳的旁边,分别重重画上一个星号,“而精神疾病的关键,也从来不是‘为什么会得病’。而是‘为什么会感到痛苦’。”
&esp;&esp;这句话惊雷一样,炸响在孙无仁耳旁。他把头靠在铁扶栏上,轻轻地来回碾。像是缓解眩晕,也像是忍耐疼痛。
&esp;&esp;“那你说人为什么会感到痛苦?”
&esp;&esp;“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猜”郑青山薅着栏杆站起身,声音沉静得像深夜的湖面,“大概是因为既不接纳自己,也不接纳别人。”
&esp;&esp;阳光透过气窗,大刀阔斧地劈砍在孙无仁脸上。他朝郑青山直直地伸出手,却低着头不看他:“你那张纸儿,能不能给我。”
&esp;&esp;郑青山犹豫了下,还是撕下来给他。孙无仁接过来,怔望着那根火柴。恍惚间那火柴变得模糊,也变得灼热,好像真要烧起来。
&esp;&esp;他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铸铜像。不知过了多久,听见老蔫在身后喊他:“喂!到底住不住?”
&esp;&esp;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放羊的呼哨一样。他这才如梦初醒,扭过脸道:“住啊。”
&esp;&esp;“那走啊,办手续去。”
&esp;&esp;“不搁这儿住,”他朝后一指,语气里颇有几分得意,“明儿咱上二院,跟这位住。”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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