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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的夏夜,海风卷着咸腥味钻进窗缝。叶辰趴在书桌前,对着张泛黄的报纸出神——分类广告版上圈着个小小的豆腐块,写着“鲤鱼门两居室,近学校,带露台”,价格被何敏用红笔标了个问号。
“还在看?”何敏端着两碗绿豆沙走进来,瓷碗碰在桌面上出轻响,“这房子上周就被人订了,中介说房东急着移民,被人砍了三万块。”
叶辰抬头,看着她额前的碎。自从订了婚,何敏总爱在晚饭后研究房产广告,铅笔尖在报纸上划来划去,把“近学校”“有电梯”“带储物间”这些字眼圈得密密麻麻。
“明天去看另一套。”他舀起一勺绿豆沙,冰得牙床麻,“李sir说红磡那边有个新楼盘,离警署和学校都近,周末开盘。”
何敏的笔尖顿了顿,报纸上的墨迹晕开个小点。“红磡的房价……”她没说下去,只是低头搅着碗里的绿豆沙,冰糖沉在碗底,硌得勺子叮当响。
叶辰的手指在报纸边缘捏出褶皱。他知道她的顾虑——卧底三年没攒下多少积蓄,复职后的工资刚够日常开销,上次授勋的奖金被他偷偷塞给了阿鼠,帮他周转船运公司。
“我问过银行,能贷七成。”他故作轻松地说,“月供我来还,你的工资留着买零食。”
“谁要吃零食。”何敏抬头瞪他,眼里却没火气,“周星星他妈说,红磡那片以前是化工厂,地基下埋着废料,对身体不好。”
叶辰放下碗,突然想起上周去家访,周星星家挤在劏房里,一家三口睡上下铺,书桌就是饭桌上的一块木板。当时何敏偷偷跟他说:“以后咱们的房子,至少得有个像样的书房,让孩子能安安静静写作业。”
“那去看九龙塘的老房子?”他拿起另一张广告,“带花园的那种,就是楼梯陡了点。”
“楼梯陡怎么行?”何敏立刻摇头,“你左臂不方便,爬楼太费劲。再说花园要浇水剪草,哪有时间打理?”
两人对着报纸沉默了,只有窗外的霓虹灯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谁在眨眼睛。
半夜里,叶辰被窸窣声弄醒。何敏正趴在床头柜前,借着手机光算账,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按动,眉头拧成个疙瘩。
“还没睡?”他凑过去看,屏幕上的数字加加减减,最后得出个负数。
“睡不着。”何敏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闷,“我算了下,就算贷七成,付还差三万。要不……我把我妈留给我的金镯子当了?”
叶辰的心猛地一揪。那只金镯子是何敏的嫁妆,去年她弟弟欠债,她都没舍得动,藏在衣柜最深处的木盒里。
“不准动。”他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指尖颤,“付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操心。”
“你能有什么办法?”何敏的声音带着哭腔,“阿鼠的公司刚起步,李sir的退休金要养孙子,你总不能去跟学生家长借钱吧?”
叶辰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搂了搂。黑暗中,他能闻到她头上的洗水香味,混着点淡淡的粉笔灰味,是他最安心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叶辰去了趟码头。阿鼠的货轮刚靠岸,他正指挥工人卸货,晒得黝黑的胳膊上搭着条毛巾。
“叶哥,你怎么来了?”阿鼠把毛巾扔给工人,从船舱里抱出个纸箱,“这是给你带的泰国芒果,何老师爱吃的那种。”
叶辰没接芒果,直接说:“借我三万块,周转三个月。”
阿鼠愣了愣,转身就往办公室跑,回来时手里拿着个布袋,沉甸甸的。“这里有五万,你先拿着。”他把布袋往叶辰怀里塞,“上次要不是你,我哪有今天?这点钱算什么。”
“打个借条。”叶辰掏出纸笔,刚写了个“今”字,就被阿鼠按住了。
“你要是写借条,就是打我脸。”阿鼠的脸涨得通红,“我儿子的名字都是你起的,这点情分还不值五万块?”
叶辰看着他黝黑的脸,突然想起三年前在菲律宾的仓库,这个男人替他挡过一刀,血浸透了半个肩膀。有些情分,确实不用借条。
傍晚去看房时,何敏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红磡的新楼盘比广告上还漂亮,样板间的阳台上能看到海,书房的窗户正对着圣育强中学的操场。
“你看这书架,正好能放下你的警徽和我的教案。”她踮着脚摸了摸吊柜,指尖的灰尘在光里跳舞,“还有这个厨房,够我给你煮一辈子鱼汤。”
售楼小姐笑着递来计算器:“两位真有眼光,这户型只剩最后一套了,今天订能打九八折。”
何敏的手突然攥紧了,悄悄往叶辰身后躲了躲。他知道她又在算钱,忙接过计算器:“就这套,我们订了。”
签合同的时候,何敏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签名处悬了半天。直到售楼小姐说“恭喜”,她才猛地抬头,眼里的光比窗外的海景还亮。
走出售楼处时,夕阳正把海面染成金红色。何敏突然拽住他的胳膊,小声问:“付的钱……你从哪弄的?”
“阿鼠借的,说不用还。”叶辰故意逗她,看着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才补了句,“我打了借条,三个月就还。”
何敏的拳头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下,力道却像挠痒。“早知道你有办法,昨晚就不瞎琢磨了。”她突然笑了,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我算了下,周末去给学生补课,晚上去便利店兼职,三个月能攒一万,够还一部分了。”
“不准去。”叶辰把她的小本子抢过来,塞进自己兜里,“你的任务就是好好教书,顺便想想怎么布置我们的新家。”
何敏的耳尖红了红,却没再反对。晚风吹过,带着海水的咸味,也带着点甜甜的期待。
路过圣育强中学时,操场上传来欢呼声。周星星他们在踢足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何敏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教学楼顶的晚霞:“你看,像不像我们新家的窗帘?”
叶辰抬头,天边的云彩红得像凤凰花,确实好看。他握紧她的手,两人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慢慢走,像要走到时光的尽头。
他知道,房贷会还很久,日子或许会紧巴,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有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再难的日子,也能过出甜味来。
就像此刻的晚霞,再短暂,也足够照亮往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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