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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浔野与顾衡并肩走在商场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一路逛遍了整层楼的奢侈品门店,从高定服饰到珠宝腕表,每一家都没错过。
顾衡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矜贵气场,他的双臂间、手腕上挂满了印着奢华品牌ogo的纸袋,沉甸甸的袋子堆叠着,彰显着旁人难以企及的财力。
而顾浔野走在身侧,两人皆是出众的样貌与气质,一路走来,商场里的行人无不侧目,目光里藏着艳羡、好奇与打量。
两人慢悠悠行至二楼扶梯口,正要迈步踏上下行的自动扶梯,下方商场中庭传来的嘈杂喧闹声却骤然打断了这份闲适。
议论声、唏嘘声笼罩着下方的一楼大厅空地。
顾浔野也抬眼望去,脚步停在扶梯边缘,目光看向下面,视线定格在跪地的两人身上。
一个中年女人,头在脑后胡乱挽成一个松垮的丸子头,几缕枯黄油腻的碎垂在脸颊两侧,黏着肌肤,一看就是好久没有好好打理清洗。
她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领外套,边角磨出了毛球,领口的毛领也塌软凌乱,透着一股陈旧的寒酸。
女人跪在冰冷坚硬的瓷砖地面上,脊背微微佝偻,脖颈间挂着一块粗糙的硬纸板,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黑色手写字体,墨迹晕染开,依稀能看清“希望还我女儿一个公道”几个字,字字都透着绝望与悲怆。
她的身旁,跪着一个不过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身形瘦小,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孱弱。
明明是该天真烂漫的年纪,却垂着脑袋,脸颊埋在阴影里,没有丝毫孩童该有的哭闹与慌乱,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面无表情。
顾浔野盯着那个小男孩死寂的脸,脑海里瞬间闪过林听的模样。
那个总是眉眼间藏着疏离与落寞的少年,也曾有过这样低垂着头,一样的孤单,一样的被世界遗忘,连情绪都不敢轻易流露,仿佛所有的悲欢都被深埋在心底,只剩麻木。
顾浔野原本淡漠的眼神,渐渐覆上了一层难以察觉的复杂与沉郁。
身旁的顾衡也停下了脚步,目光扫过下方的场景,手里的奢侈品纸袋被他微微收紧,周身的矜贵气息多了几分冷意,显然对显然对这混乱的场面心生不悦。
就在这时,旁边下行的扶梯上,两个结伴而行的中年妇人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议论,语气里带着几分司空见惯的漠然,一字不落地飘进顾浔野耳中。
“哎哟,这娘俩怎么又来了啊,都来好几回了,每次都跪在这儿,也没人管。”
“可不是嘛,可怜是可怜,但也没办法啊。”
“听说她女儿之前在这商场里的店铺上班,才二十岁出头,多好的年纪,被商场老板的儿子给糟蹋了,那姑娘受不了,直接跳楼没了。”
“造孽啊!那老板有钱有势,硬说是她女儿是自愿的,死活不认账,可怜这女人,老公早就走了,家里就一个女儿一个儿子相依为命,现在女儿没了,连个公道都讨不回来,就剩这么个小儿子。”
话语里的唏嘘轻飘飘的,没有半分真切的共情,更像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周围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有人举着手机拍照录像,有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挂着看热闹的漠然,没有一个人上前伸出援手,也没有一个人真正为这对母子声,所有人都像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将这对深陷绝境的母子,困在冰冷的目光与议论里。
顾浔野站在扶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暖黄的商场灯光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暗沉。
顾浔野终于抬步踏上下行的自动扶梯,梯阶缓缓向下移动,周遭商场的暖光与喧闹层层逼近,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中庭跪地的那对母子身上。
那个中年女人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歇斯底里的吵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跪着,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倔强挺立的枯木,眼底只剩死寂的绝望,连眼泪都像是流干了,唯有脖颈间的纸板,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那行求公道的字,愈显得刺眼。
身旁的小男孩依旧垂着头,瘦小的身子挨着母亲,一动不动,周遭的议论与目光,仿佛都与他无关。
扶梯缓缓下行,不过数秒,一阵急促又蛮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着笔挺商场工作服、挂着高管工牌的男人快步冲了过来,脸上满是不耐烦的怒意,二话不说,伸手就狠狠揪住女人的胳膊,用力将她往起拽,嗓音粗哑又刻薄:“别在这儿闹事!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影响我们商场生意!”
男人的力气很大,女人被扯得身形踉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却始终咬着牙不一声,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甩开男人的手。
下一秒,扑通一声,再次重重跪在冰冷的瓷砖上,还伸手拉了拉身边的儿子,让小男孩也跟着重新跪好,没有求饶,没有争辩,只是用这种最卑微的方式,死守着那一点点求公道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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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几家店铺的店员也凑了出来,倚着门框看热闹,其中一个年轻女店员撇着嘴,尖酸刻薄的声音拔高,传遍了整个中庭:“真是没完没了,天天来这儿堵着,谁看了不晦气,自己看不好自己的女儿,被糟蹋也是活该,现在装可怜也没用!”
这话一落,本就围在周围的人群更是蜂拥着往前挤,掏出手机的手密密麻麻,镜头对着跪地的母子不停拍摄,闪光灯忽明忽暗,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全是看热闹的漠然,没有一人上前阻拦,没有一人心生怜悯,只把这对绝望的母子,当成了供人消遣的闹剧。
站在扶梯上的顾浔野,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顾衡。
男人依旧是那副矜贵疏离的模样,顾衡目光扫过下方混乱的场景,没有丝毫波澜,显然对这种底层人的挣扎毫不在意,满心只想尽快带着顾浔野离开这嘈杂的地方。
而看见顾衡这模样,顾浔野抿了抿唇,心里暗自思忖,心想也对,这本就是与自己无关的闲事,周遭这么多围观者都置身事外,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徒惹麻烦。
自动扶梯终于转至一楼,梯阶缓缓放平,大厅的嘈杂声愈刺耳,撕扯声、议论声、手机拍照声搅在一起。
顾浔野,打算彻底避开这场闹剧,可脚步刚迈出去,眼角余光不经意间又往那对母子的方向一瞥,刚好看见几个身着黑色保安服的壮汉快步赶来,伸手就要强行将女人架起来轰出去。
这一眼过去,却让他猛地愣在原地。
只见那个被保安拉扯着、始终不哭不闹的女人,嘴唇紧闭,没有出任何声音,双手却在身前快而用力地打着手语,手势急促,是在对着身边的小男孩说话,也是在对着这不公的境遇,诉说着无人听见的委屈。
熟悉的手语动作瞬间撞入眼帘,尘封的记忆猛地翻涌,与过往重叠。
他想起另一个世界当法官时林听的那个案件,想起林听的妈妈,也曾用这样的手语,诉说过生活的苦楚与不易。
也就是在这一刻,顾浔野才终于看清,那个一直垂着头的小男孩,耳朵侧边,戴着一个灰色破旧的耳蜗。
刚才在二楼居高临下,角度遮挡没现,如今到了一楼大厅,光线恰好落在男孩侧脸,那枚小小的耳蜗,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底。
难怪那个女人对旁边的议论充耳不闻。
是因为根本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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