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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李昶:“随棹表哥是要同我翻旧账吗?”
&esp;&esp;沈照野耸肩:“岂敢?雁王殿下慎言。”
&esp;&esp;回了营帐,李昶捡起桌上的邸报,还未来得及细看,就被沈照野抽走了:“别看了,这些奏报又不会长腿跑了,明日还有的是工夫。”
&esp;&esp;李昶由着他抽走,仰头看他。
&esp;&esp;“阿昶,”沈照野伸手,在他眉头抹了抹,“绷得太紧了。弦一直拉着,会断的。”
&esp;&esp;李昶不解:“随棹表哥?”
&esp;&esp;“想想高兴的事。”沈照野收回手,“等这边理顺了,咱们就回北疆住一阵。不带那么多规矩,就咱们几个。我带你去看我新发现的一处山谷,春天的时候,野芍药能开满整个山坡,比永墉城那些精心伺候的更有看头。婴宁不是想要匕首吗?到时候我亲自带她去挑,保证她挑花眼。”
&esp;&esp;李昶静静听着,心口那团堵了多日的沉郁,似乎被悄悄撬开了一丝缝隙,漏进一点光,一点暖。
&esp;&esp;“随棹表哥。”他低声唤,“你会不会觉得,我有时过于苛求了?”
&esp;&esp;沈照野一愣,随即失笑:“我的雁王殿下,你对自己那才叫苛求。对旁人,你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esp;&esp;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些:“阿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担子重,怕一步走错,对不起跟着你的人,更对不起天下盼着太平的百姓。”
&esp;&esp;李昶没否认,只用那双湿润的眸子看着沈照野。
&esp;&esp;“可路都是一步一步走的。”沈照野道,“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场一场打,国,也得一点一点治。你又不是神仙,还能一夜之间就让疮痍遍地变锦绣河山?能把该杀的人杀了,该抚的人抚了,该立的规矩立起来,就已经是泼天的大功。”
&esp;&esp;他俯身,平视着李昶的眼睛,温言细语道:“别把自己逼得太狠,有我在呢,天塌不下来,就算真塌了,我也先给你顶着。”
&esp;&esp;四目相对,良久,李昶轻轻点了点头:“嗯。”
&esp;&esp;“好了,早些歇息。”沈照野道,“你瞧瞧你这脸色,比雪地好不到哪儿去。阿娘归京见了,定要心疼,然后念叨我沒照顾好你。”
&esp;&esp;李昶:“嗯。”
&esp;&esp;第二日,辰时三刻,永定门。
&esp;&esp;天色是铅灰的,沉甸甸地压着城墙垛口,没有日光,只有惨白的一些从云层缝隙漏下一点。
&esp;&esp;城门果然缓缓洞开,门后,是空旷得有些瘆人的长街,积雪未扫,一片脏污的灰白。两旁的店铺民居,门窗紧闭,毫无声息。
&esp;&esp;死寂。
&esp;&esp;一种沉重到令人不适的死寂,笼罩着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京都。
&esp;&esp;只有风穿过街道巷陌,卷起地上的雪沫的声响。但若仔细听,又能察觉到似有若无的目光,从那些紧闭的门窗缝隙后,从屋顶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投来。
&esp;&esp;李昶的马车行在队伍最前方,沈照野在他身侧落后半个马头。
&esp;&esp;时隔数年,再次踏入永墉。
&esp;&esp;李昶看着两旁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头掠过些极淡的恍惚。那些雕梁画栋的楼宇似乎褪色了许多,朱漆剥落,瓦当残缺,曾经摩肩接踵的朱雀大街,如今空阔得能跑马。城里不再是熟悉的脂粉香、酒食气,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战争和围困的气息。
&esp;&esp;队伍沉默前行。
&esp;&esp;转过一个街口,前面便是昔日的雁王府。
&esp;&esp;比起离京时的门庭若市,如今的王府却要荒芜不少,墙头瓦缝间,荒草在寒风中瑟缩。只是一处,墙内一株老梅,不知何时长得极高,虬曲的枝干奋力探出墙外,上面疏疏落落缀着些浅黄色的梅花。
&esp;&esp;寒风过处,几片花瓣悄然脱离枝头,打着旋儿,悠悠飘落下来。
&esp;&esp;一点幽香,若有若无,游在清冷的空气里。
&esp;&esp;沈照野勒住马,仰头看了看那枝探出的梅花,忽然笑了。
&esp;&esp;他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折下那枝垂到他头顶附近的梅枝。花朵不大,黄得透亮,在灰暗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esp;&esp;他调转马头,凑到李昶的马车旁,用那梅枝,轻轻挑开了车窗的厚绒帘子。
&esp;&esp;“李昶。”他笑着,将梅枝递到窗边,“迎你呢。”
&esp;&esp;车内,李昶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枝带着寒香的梅花上,又抬眼看沈照野含着笑意的眼睛。
&esp;&esp;他伸手,接过梅枝。
&esp;&esp;“竟还活着。”李昶将那梅枝拿近了些,低头轻嗅了一下。
&esp;&esp;沈照野笑得更明显了些,放下帘子,立到马背上,与马车并行。
&esp;&esp;他微微倾身,靠近车窗:“等进了宫,收拾停当了,把这梅枝给我,我找个瓶子给你插起来,好歹是自家墙里长出来的,比外头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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