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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他说得急,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胡乱抹了一把,又去看李昶。
&esp;&esp;李昶还是没动,只有夜风吹动他袍角,露出下面一点沾了泥污的靴尖。
&esp;&esp;段嵩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猛地直起身:“殿下!您这是何意!无凭无据,深夜带兵闯入民宅,擅杀我府中护卫!即便您是皇子,也得讲王法吧!太子殿下若知道……”
&esp;&esp;“你的人。”李昶恍若未闻,用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功夫不错,可惜跟错了主。段老板为了取本王性命,真是煞费苦心,破费不少。”
&esp;&esp;段嵩实装傻:“殿下,这是何意味?”
&esp;&esp;李昶并未作声。
&esp;&esp;甘棠从李昶身后无声地上前一步,抬手做了个手势。
&esp;&esp;侧院的门被推开,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的人被推搡出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一个五六岁的男童认出了段嵩实,呜呜地挣扎起来。
&esp;&esp;段嵩实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神情扭曲着,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绝望。
&esp;&esp;“你……你们!”他猛地转向李昶,目眦欲裂,“李昶!祸不及妻儿!你……你好毒……”
&esp;&esp;甘棠又动了一下手指。
&esp;&esp;一名亲卫拔出短刀,走到一个瘫软在地的华服老妇面前,那是段嵩实的母亲,老妇惊恐地瞪大眼睛,摆着头。
&esp;&esp;段嵩实疯了似的想扑过去,被两名侍卫死死按住:“住手!住手!我说!我都说!是太子!是太子让我这么做的!粮道……粮道上的消息是我漏的,刺客也是我找的,我都认!放过我娘!放过他们!”
&esp;&esp;甘棠看了一眼李昶。
&esp;&esp;李昶摇了一下头。
&esp;&esp;甘棠垂下眼。
&esp;&esp;短刀落下,没有太多的声响,老妇的身子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esp;&esp;段嵩实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直勾勾地看着母亲的尸体,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esp;&esp;第二个,是段嵩实的一个妾室,第三个,是他年仅十四岁的庶子。
&esp;&esp;每一次甘棠挥手,每一次短刀落下,段嵩实的身体就剧烈地颤动一次。院子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火把燃烧着,发出噼啪的轻响。
&esp;&esp;段嵩实忽然笑了起来,他抬起头,用那双死气沉沉又燃着疯狂余火的眼睛,死死盯住李昶。
&esp;&esp;他嘶声说:“李昶,你赢了,你查得干净,做得更绝,我认栽。”他喘了几口粗气,脸上露出一副古怪的神情,“不过你也别得意太早,你以为扳倒我,断了太子一条胳膊,你就能高枕无忧了?做梦!”
&esp;&esp;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口不择言:“你的倚仗没了!沈照野死了!他回不来了!”
&esp;&esp;“没了沈照野,你李昶算什么?一个病秧子,一个靠着男人才能在永墉立足的废物!太子殿下迟早腾出手来收拾你!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死!你——”
&esp;&esp;李昶的眼眸,忽然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终于,真正地,看向了段嵩实。
&esp;&esp;耳边尖锐的嗡响又回来了,盖过了段嵩实后面那些垂死的叫嚣,那些字句变成模糊的、扭曲的东西,在他周围盘旋,却钻不进脑子。
&esp;&esp;死了?
&esp;&esp;段嵩实是这么说的,他说照野死了。
&esp;&esp;这些天,李昶不敢想这个名字,他自己不能想,也不许任何人提。他把这两个字,连带它们所代表的一切,所有这些,都死死地封在心底最深处一个上了锁的匣子里。他不敢碰,甚至不敢让那个匣子的轮廓在脑海里清晰哪怕一瞬。
&esp;&esp;他把所有卷宗、战报、信件都堆在面前,用密密麻麻的字和句填满眼睛,让思绪只用作处理公务。粮仓的账目数字,南地驻军调动的路线图,那些投靠者闪烁眼神背后可能隐藏的算计,还有一封封需要斟酌字句、威逼或利诱的信函。
&esp;&esp;他看,他写,他听,他说,一刻不敢歇息。头疼发作时就硬捱着,疼得眼前发黑时反而觉得安全,躯壳上的疼是实在的,可以感知的,能把他牢牢钉在此刻,不滑向那个他不敢窥探的深渊。
&esp;&esp;他需要清醒,必须清醒。
&esp;&esp;只有清醒地、一刻不停地处理眼前堆积如山的公务,他才能不去想西南传来的那个消息。不去想栈道、爆炸、山崖,不去想生死不明这四个字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
&esp;&esp;他对自己说,随棹表哥答应过的。
&esp;&esp;从小到大,沈照野答应他的事,没有一件做不到。说带他去城外看新开的荷花,哪怕那天突然下起大雨,哪怕马车卸轮,沈照野也会撑一把大伞,背着他趟过泥泞的田埂,指着雨幕里摇曳的粉色,说你看。说会在他生病时守着,就真的会整夜不合眼,用冷毛巾一遍遍给他擦额头,在他梦魇惊醒时立刻凑到他的面前。
&esp;&esp;所以这次也一样必须一样。
&esp;&esp;随棹表哥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他那么厉害,能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能带着寥寥数骑冲破重围,能从那么多场恶战里活下来,这次这次也一定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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