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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又聊了一阵,夜更深了,窗外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偶尔呼啸而过的声音。沈照野看着李昶眼下的青影,站起身:“行了,不能再聊了,再聊下去你今夜也别想睡了。无论如何,你得睡了。”
&esp;&esp;李昶见沈照野作势要往外走,便问:“随棹表哥,你去哪里睡?”
&esp;&esp;“府衙空屋子多,我随便找一间凑合一晚就行。”沈照野指了指外面。
&esp;&esp;李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照野似乎知道他的想法,摆了摆手:“我倒是懒得麻烦,跟你挤一挤也不是不行。谁叫杨大夫特地吩咐了,不让我跟你睡一张榻上。”他顿了顿,解释道,“她说你身子骨弱,我这几天在医棚里打滚,身上说不定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让我离你远点,别在你眼前乱凑,免得过了病气给你。”
&esp;&esp;李昶这才恍然,怪不得今夜沈照野总是跟他隔着一段距离坐下,原来是因为杨在溪的嘱咐。他心下明了,这顾虑确实合理,便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叮嘱道:“我知晓了。那随棹表哥你自己注意保暖,切记莫要着凉。”
&esp;&esp;“知道了,啰嗦。”沈照野应着,走到门口,回头道,“好眠。”
&esp;&esp;“随棹表哥也好眠。”李昶轻声道。
&esp;&esp;看着沈照野带上门离开,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盏油灯还在执着地燃烧着。
&esp;&esp;李昶醒得很早,天光尚未亮透,灰蒙蒙的,透过窗纸渗进来。其实这一晚他并没怎么睡好,厢房里很冷,炭盆早已熄灭,寒意无孔不入。他不想再给沈照野添麻烦,便没有声张,只是将自己那件厚重的氅衣又加盖在棉被上,蜷缩着身子,勉强入睡。
&esp;&esp;而且这段时日,他总断断续续地做一些梦。有时是重复那个村庄里,沈照野用嫌恶的眼神看着他,说着诛心之言的噩梦;有时又是些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其他梦境。他知道自己在做梦,想挣扎着醒过来,却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动弹不得,只能硬生生熬到天明。
&esp;&esp;今日依旧。
&esp;&esp;李昶坐起身,一只手撑着榻沿,另一只手揉摁着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沉甸甸的,又混沌不清。他觉得这些时日实在过于多梦了,若是美梦,便也罢了,偏偏是些费人心神又折磨人的噩梦。
&esp;&esp;他答应过沈照野,有关身体康健的事情,不能瞒着他。但眼下茶河城忙成一锅粥,千头万绪,沈照野已经焦头烂额,实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那就等返京的时候再说吧。李昶在心里对自己说,想来,这也不算食言。
&esp;&esp;他在榻上又静静坐了一会儿,试图驱散脑中的昏沉和梦境残留的不安。这时,门外响起了沈照野的声音,他似乎在跟顾彦章说话。
&esp;&esp;两人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esp;&esp;顾彦章正在汇报:“世子,昨夜医棚那边,按杨大夫给的方子煎了药,试用了十几例重症,后半夜似乎呕血的情况有所减缓,但高热依旧不退,又有七人不治。城东未染病百姓聚居区,巡夜未发现异常,周大人加派了双岗,秩序尚可。”
&esp;&esp;“嗯,知道了。药材还够支撑几日?”这是沈照野的声音。
&esp;&esp;“若按目前的消耗,新到的药材,加上我们之前自行采购的,大概还能支撑半月。前提是疫情不再继续大规模扩散。”
&esp;&esp;“鼠患的情况呢?”
&esp;&esp;“照海将军带人连夜在几处废墟和粮仓附近布了夹子和鼠药,今早去看,确实毒死、夹死了不少,个头都不小。已按杨大夫吩咐,将死鼠集中焚烧深埋了。”
&esp;&esp;“好。还有其他事吗?”
&esp;&esp;顾彦章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殿下还未起?待会儿的议事,可要在下……”
&esp;&esp;沈照野打断了他,语气很自然:“让他多睡会儿吧,看他眼下那青黑,这几日定是没歇好。议事的内容,到时候我转告他便是。”
&esp;&esp;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是关于今日物资分发和民夫调配的细节,然后顾彦章便告退离开了。
&esp;&esp;接着,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沈照野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见李昶已经坐起身,穿戴整齐,显然不是刚醒的样子。
&esp;&esp;“醒了怎么不出声?”沈照野挑眉,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隔夜的冷茶,也不介意,灌了一口,然后才看向李昶,“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君子所为啊,雁王殿下。”
&esp;&esp;李昶整理了一下衣袖,抬眸迎上他的目光:“随棹表哥与顾公子并未刻意避人,声音清晰可辨,何来偷听一说?莫非,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
&esp;&esp;沈照野被他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有趣,倚着门框,抱着手臂,又问:“都听到了?那待会的议事,去不去?”
&esp;&esp;李昶掀开被子,穿上靴子,站起身:“自然要去。昨夜已偷了懒,今日不好再继续。”
&esp;&esp;沈照野笑了,露出一口牙,在略显昏暗的晨光里格外显眼:“行,那就来吧。”
&esp;&esp;府衙的正堂被临时充作议事厅,炭盆烧得比别处旺些,驱散了不少寒意,但气氛依旧凝重。沈照野和李昶坐在上首,下首左边是于仲青、周衢,右边是顾彦章和刚刚赶到的杨在溪。
&esp;&esp;杨在溪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青色布袍,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清亮有神。她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线装书册,还有一叠她自己的手稿。
&esp;&esp;“杨大夫。”沈照野率先开口,“辛苦你了。昨夜试用的新方子,效果如何?另关于疫情的源头,你可有什么发现?”
&esp;&esp;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杨在溪身上。
&esp;&esp;杨在溪没有立刻回答药方的问题,而是先翻开了手边一本颜色古旧的书册:“诸位大人,世子,殿下。在说新方子之前,我想先说说家师孙无咎,对于世间疫病的一些看法。”
&esp;&esp;她顿了顿,继而道:“家师一生行医,足迹遍布大江南北,甚至远至海外番邦。他翻阅无数前朝与本朝的医书、地方志,结合自身所见,认为世间疫病,十有八九,并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esp;&esp;周衢忍不住插话:“杨大夫的意思是,这恶核症,并非天谴或者阴阳失调所致?”他虽是御史,但也读过些杂书,知道以往对于大规模瘟疫,多归结于这些虚无缥缈的原因。
&esp;&esp;“正是。”杨在溪肯定地点头,“所谓‘天谴’、‘阴阳失调’、‘瘴气’之说,多乃时人限于认知,无法探明病源时的臆测之词,或为官府推诿责任之借口。他根据多年观察记录,发现疫病多发之处,往往与水源污染、尸体处理不当、蚊虫鼠蚁滋生、乃至人为投放毒物等因素密切相关。”
&esp;&esp;她拿起另一本笔记:“家师曾游历至西南边陲,见过一个寨子爆发类似寒热重症,死者周身发黑。当地土人皆言是触怒山神,降下惩罚。但家师仔细查探后,发现是寨中水源被上游一处腐烂的兽尸污染,且寨中鼠患横行。他命人清理水源,扑杀老鼠,焚烧病死者衣物居所,再辅以药物治疗,疫情方得控制。”
&esp;&esp;她又翻了几页:“还有东海之滨,曾有渔村爆发怪病,症状与茶河城此次疫情初期颇有几分相似,发热、喉痛。当地官员认为是海风带来的‘瘴疠’。家师却发现,是村中孩童捡拾了海滩上漂来的、一些密封破损的古怪坛子玩耍,之后才陆续发病。而那些坛子,后来查明,是来自海外番船丢弃的废物。”
&esp;&esp;杨在溪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沈照野和李昶身上:“根据家师的记载,结合我昨日查阅茶河城病患记录,以及询问于大人关于疫情最初爆发的地点和时间,我可以初步判断,茶河城此次的恶核症,绝非天灾,极有可能是人祸。”
&esp;&esp;“人祸?”虽早有预料,于仲青此刻仍旧失声惊呼,“杨大夫,此言当真?”
&esp;&esp;“有七八分把握。”杨在溪道,“首先,疫情爆发过于集中和迅猛,几乎同时在码头区十几户人家爆发,这不符合寻常疫病逐渐扩散的规律。其次,沈世子昨日查到的,那批来自江南东道瞿州、装有活物的密封箱子,以及搬运夫蒙面的异常举动,都极为可疑。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加重了语气,“根据家师的行医笔记记载,以及我此前随师傅在各地所见,类似茶河城这般惨烈的疫情,但凡爆发之地,几乎都伴有一个共同的现象——鼠类异常增多,横行无忌。”
&esp;&esp;她看向沈照野:“世子昨日也注意到了城中鼠类膘肥体壮,非同寻常。家师认为,鼠类本身可携带多种疫病,那些密封箱子里的活物,很可能就是染了病的鼠类。在码头卸货时,有意或无意被放出,或是在仓库时箱子破损导致其逃逸,继而通过鼠蚤叮咬,或污染水源食物,将疫病传播开来。”
&esp;&esp;“若真是人为,此等丧尽天良、戕害生灵之举,简直人神共愤!其心可诛!其行当剐!”周衢气得一拍椅子扶手,脸上满是怒容。
&esp;&esp;沈照野面沉如水,他屈起指节,在椅背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声响不大,却让激愤的周衢下意识收住了话头。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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