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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那日在樊楼,他交付丹书铁券时说的话,字字真心,却没有用。李昶不会只是沈照野的表弟,不会只是沈随棹的阿昶。他身上流着皇室和沈家两种截然不同的血液,这注定了他无法真正超然物外。他是大胤的六皇子,是雁王,是镇北侯府在朝中最紧密的纽带。这些身份,像一道道枷锁,也像一阵阵风浪,推着他,不容他后退。
&esp;&esp;沈照野厌恶蠢人,瞧不上没有野心、浑噩度日的庸才。可讽刺的是,他内心深处,竟无数次期望过,李昶能迟钝一些,软弱一些,甚至……愚笨一些。期望他担不起重任,期望他无法在朝堂立足。这种念头在回到永墉后,尤其在他看到李昶尚算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时,变得愈发清晰,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对自己感到不齿。
&esp;&esp;可李昶,他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大了?办漕运案时,一方面,他为李昶展现出的沉稳、机变和手段感到骄傲,那种与荣有焉的欣慰感,几乎要满溢出来。可另一方面,一种更深的恐惧包围了他。他甚至在某个瞬间,希望李昶搞砸这一切,希望他碰壁,希望他认识到朝堂的凶险后知难而退。可偏偏,李昶行事虽还稍显稚嫩,借了镇北侯府的势,却临危不乱、井井有条,连进退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况且他尚年少,翻过年去也才十八岁,他还有大把的岁月去打磨,去成长。
&esp;&esp;沈照野不知道,这究竟是李昶与生俱来的禀赋,是事到临头机智的不得已而为之,还是……一早便有的心思?他所读的书,所看的物,日之所想,夜之所思,是否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名正言顺地迈进太极殿,参议朝政,与他沈照野曾经互为同窗、而今却可能唇枪舌剑的诸位皇子,乃至……与太子去争一争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esp;&esp;这个念头让沈照野不寒而栗。
&esp;&esp;镇北侯府向来不参与夺嫡之争。这是祖训,也是保命之道。可如果李昶真要争,他们沈家该怎么办?他沈照野该怎么办?是继续装傻充愣,还是全力支持?支持了,万一失败了呢?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不支持,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李昶独自面对那些豺狼虎豹?
&esp;&esp;沈照野觉得头疼,不愿往下想。
&esp;&esp;他更不知道,他们镇北侯府,他父亲沈望旌,还有他沈照野自己,对李昶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他可以倚仗的“势”,还是终究会拖累他的“害”?是雪中送炭的依靠,还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或者是……今后不得不倚仗,却又不得不忌惮的双刃剑?
&esp;&esp;沈照野曾在姑姑缠绵病榻的时候,被姑姑摸着脑袋答应过,会好好保护李昶,会让他安稳康健地度过这一生。那时候他觉得,这比行军打仗容易多了。可现在,沈照野自觉,他大抵是要食言了。他没能给李昶一具康健的身体,也没能守护住李昶真正开怀的笑颜。如今,连他前路是吉是凶,都看不清,更别提护他平安顺遂了。
&esp;&esp;他更害怕,李昶会走上与晋王李瑾一样的道路。他记得李瑾年少时的样子,虽然性子已有些阴郁偏执,但偶尔谈及诗词书画,眼中也曾有过纯粹的光亮。可现在的李瑾呢?整个人仿佛被权欲和算计浸透了,变得面目全非,手段狠辣,六亲不认。自回京后,沈照野上朝时,在兵部值时,甚至在酒席间见到形形色色的人时,时常会有些恍惚,总在李昶的身上,隐约看到一丝从前李瑾的影子。
&esp;&esp;尽管那或许只是微乎其微的一二分相似,但万一呢?万一李昶也被这吃人的宫廷、诡谲的朝局,磨砺成他所完全陌生的模样,届时,他沈照野该如何自处?是该守着从前的情分,继续做他亲近的表哥?还是该认清身份,做他手中一把趁手听话的刀?是该在他面前依旧没大没小地自称我,还是该跪下,恭敬地称一声王爷?当李昶不再需要他的保护,甚至不再需要他这个人时,他沈照野,又该何去何从?
&esp;&esp;他曾希望一切都不要变。阿昶永远是那个需要他护着的阿昶,他们之间永远没有身份地位的鸿沟,没有猜忌和隐瞒。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痴人说梦。世道在变,时局在变,人又怎么可能一成不变?不变,就意味着被淘汰,意味着灭亡。这道理,他在北疆的尸山血海里早就悟透了。
&esp;&esp;可明白道理,不代表就能坦然接受。
&esp;&esp;所以,他对李昶的隐瞒,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无力。他气李昶不爱惜身体,伤了病了总想自己扛;气他在宫里受了委屈也不吭声,非要等到瞒不住了才让他知道;更气他把那些最重的心事,死死压在心底,不肯让他分担一丝一毫。
&esp;&esp;身体的伤,他总能发现。腿脚不便,他可以背着他走;王府不合心意,他可以想办法去修缮。可心里的沟壑,他该怎么逾越?小时候,他能轻易猜透阿昶的心思,那是因为阿昶的心思就像浅溪里的石子,一目了然。可现在,李昶的心成了深不见底的寒潭,他丢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他怕自己猜错,怕因为自己的误判,把李昶推向更危险的境地。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得回来吗?走错的路,还能回头吗?
&esp;&esp;可即便心里翻来覆去思索了这许多,沈照野却终究没能真的问出口。他不敢。他害怕听到那个事与愿违的答案,害怕李昶亲口承认,他正是因为镇北侯府,才被迫深陷这官场的泥沼,从此再也脱不开身。古今往来,史书上只见庸碌闲散的王爷得以善终,何曾听过手握重权、身陷局中的封王能得享天年?
&esp;&esp;脑子里翻江倒海,各种念头撕扯着他。可最终,所有的挣扎、疑虑、愤怒,都化为了更深的无力感。他像个守着珍贵瓷器的人,既怕它蒙尘,更怕自己手重,一不小心就把它碰碎了。
&esp;&esp;而现下,沈照野蹲在那里,仿佛被一道春日惊雷劈中,整个厢房似乎都随着他那句“我不是小孩子了”而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李昶的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却犹如一把最锋利不过的匕首,猛然捅进了沈照野心口最不设防的地方。
&esp;&esp;不是小孩子了。
&esp;&esp;这句话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是啊,他不是小孩子了。他长大了,身量抽高了,肩膀虽然依旧单薄,却已经开始试图扛起风雨。沈照野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甚至为此感到过骄傲。可当这句话从李昶自己口中说出来时,沈照野感受到的却不是欣慰,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剥离感。
&esp;&esp;就像一直紧紧握在手中的风筝,忽然间线断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飘远,却无能为力。他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愤怒,所有急于为他遮风挡雨、铲除一切障碍的冲动,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多余,成了不被需要、甚至令人厌烦的负担。
&esp;&esp;无需你事事为我出头,件件都要过问。
&esp;&esp;事事出头?件件过问?沈照野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苦涩的弧度。原来在他眼里,自己这些年来的紧张、护短、恨不得将他纳入羽翼之下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的行径,竟是这般惹人厌烦的掌控吗?
&esp;&esp;他想起自己因为他遇刺而暴怒失控,想起因为他几日没有消息就不顾规矩让雁青传信,想起因为他膝盖不适就非要背他上山,甚至刚才,还在咄咄逼人地追问……这一切,是不是在李昶看来,都是一种束缚,一种不信任,一种对他能力的轻视?
&esp;&esp;沈照野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以为自己是在倾尽全力地保护,却没想到,这些或许早已成了李昶想要挣脱的枷锁。
&esp;&esp;这些事情我自有打算,自有分寸。
&esp;&esp;自有打算?他有什么打算?是打算继续隐忍,任由皇后磋磨,直到身体彻底垮掉?还是打算用他那些在朝堂上初露锋芒的手段,去和盘根错节的林家、和深宫里的皇后周旋较量?他知不知道那里面有多少凶险?他以为自己能掌控得了吗?
&esp;&esp;沈照野意识到,李昶所谓的自有打算,很可能意味着更多的独自承受,更多的秘密,更多的将他沈照野排除在外的计划。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恐慌,比面对千军万马时更甚。
&esp;&esp;李昶说,你就听我这一次,不行吗?!
&esp;&esp;听他的?然后呢?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去面对那些魑魅魍魉?看着他可能因为所谓的打算而受到更深的伤害?沈照野做不到。
&esp;&esp;可若不听呢?继续像现在这样逼问下去?结果就是眼前这样,换来他更激烈的抗拒,和那句伤人伤己的“不是小孩子了”。
&esp;&esp;沈照野第一次在他们两人的关系里,感到了一种进退维谷的茫然。他发现自己惯用的方式,在李昶这里似乎彻底失效了,甚至起了反效果。
&esp;&esp;他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翻腾的情绪。失望吗?是的,失望于李昶的不信任,失望于他宁愿自己扛也不愿依靠自己。伤心吗?或许也有,为那句仿佛要划清界限的话语。但更多的,是担忧,是无力,是某种因分离与隔阂而感到的尖锐刺痛。
&esp;&esp;他想起小时候,李昶总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软软地叫着随棹表哥,无论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那时候,他是他全部的天空和依靠。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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