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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皇帝竟然就立在与他不过五步开外的地方,只不过位置偏斜,他那被泪水迷蒙的双眼没能察觉,此刻却是避无可避,那对形状优美的凤目瞬也不瞬地凝着他,眸深如海,晦暗难明。
&esp;&esp;不等他出声,就听皇帝开口道:“……哭够了?”
&esp;&esp;那声音有些低沉,也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一般,褪去了平日里那种清亮和戏谑,也听不出明显的怒意,只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
&esp;&esp;他身子一震,立刻便想磕头请罪,可不知为何,皇帝的眼神攫住了他,他一时间竟是动弹不得,只能呆呆地回视着皇帝,胸膛激烈地起伏着。
&esp;&esp;那双足以颠倒众生的凤目,此刻就那样静静地凝视着他,没有预想中的怒火,也没有惯常的戏谑,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仿佛在审度,又像是在……等待。
&esp;&esp;等待什么?等他解释,等他谢罪,等他……
&esp;&esp;他的心跳声鼓噪耳膜,带来一阵的眩晕,咸涩的泪水已然干涸,凝在脸上,他张了张嘴,却无声从中发出,怔怔地看着皇帝微微垂下了眼,一声似真似幻的轻叹后,皇帝再次开口,目光落到他手中仍攥着的奏疏,声音不再沙哑,平静无波:“你父亲在奏折中所言,关于那《平蝗策要》与‘群鸭治蝗’之法,确是你所献?”
&esp;&esp;这突如其来的、公事公办的问话,如同一根救命稻草,让几近溺毙的他猛地喘上了一口气,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感激中夹杂着更深的无力。
&esp;&esp;他竭力稳住还在微微颤抖的声线,垂首低声道:“……是,陛下。皆是……皆是臣年少无知时的胡言乱语,不成章法,让父亲见笑了,也……也污了圣听。”
&esp;&esp;那奏疏在他手中此时就如烫手山芋,他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只能默默地松开手,暗暗地以手指抚平上面的褶皱。
&esp;&esp;皇帝没有即刻接话,眸光深沉,再次落到他身上,片刻才淡淡地道:“有此奇策,却屈沉于明月殿一隅……确是委屈你了。”
&esp;&esp;那声音里依然无波无澜,风平浪静:“你那济世安民的‘初心’,朕今日算是亲眼见证了。”
&esp;&esp;他听得心头一震,完全揣摩不出皇帝此言的意思,更不知当如何回应,却在下一瞬,那声音乍起涟漪,如碧湖上漫起一层迷离的薄纱:“只是……朕还想问你一句。当初在朕面前,你并非全然只有这份公心。那些……你我独对之时,曾有过的片刻相知,又或彼时你眼中那点不甘屈于人下、堪与朕……共立于风口浪尖的‘锐气’——这两样,如今……还剩下几分?还是……已荡然无存?”
&esp;&esp;这番话吐字如漏滴侵阶,缓若春溪漫石,却又裹着利刃的锋芒,一寸寸地剜着他的心,他骤然抬头,眼中清泪未干,眸中翻涌的除了骤起的惊涛骇浪,更有一星半点烬中微焰的光——他不敢细辨的,深藏于死灰之中的一丝生机,竟在此时颤了颤。
&esp;&esp;皇帝静静地看着他,深邃的眼中也映出了他的双眸,微光同样在皇帝眼中微弱地亮着,照出那美目最深处无声流动的哀伤。
&esp;&esp;
&esp;&esp;27、
&esp;&esp;良久之后,他终于再一次垂下眼,长长的睫羽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淡的阴影。
&esp;&esp;皇帝依然沉默,少年天子真似在执拗地等待他的一个回答。
&esp;&esp;可他又能如何回答?
&esp;&esp;他默默地将父亲的奏疏小心地卷起,双手执起,捧向皇帝,目光仍落在这奏疏之上,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之前剧烈的哭泣而显得格外沙哑,却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一种近乎认命的通透:
&esp;&esp;“回陛下……”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要将所有的力气都凝聚其上,“臣不敢欺瞒陛下。那份济世之心,或许是臣读书多年融入骨血的东西,难以磨灭。”
&esp;&esp;他直等到皇帝从他手中拿过奏疏,这才闭了闭眼,抬眸迎向皇帝深沉的双目,那每一个字出口,都是一记入骨锥刺,只是他依然面不改色:“至于陛下所言的……那份曾有过的‘锐气’与‘心意’……它们是否还在,还剩下几分,对如今的臣而言,早已不重要了。月华清辉,本就并非井绳可捞取,纵然孤注一掷,不过徒增笑谈……陛下又何必再问?”
&esp;&esp;话音未落,他再次低头,静候皇帝的发落。
&esp;&esp;落针可闻的安静,他的身上又开始凝出一层薄薄的冷汗,皇帝总算开口了,却是令他大感意外的一句:“你先在那边坐下。”
&esp;&esp;他愕然抬头,却见皇帝眉峰一挑,语气骤然转冷:“你连这种事,也要抗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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