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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第1页)

&esp;&esp;顾衍站起身。比起昨晚的激动,此刻的他冷静了许多,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些许血丝。他先整了整衣袍,郑重地向林清源长揖一礼。

&esp;&esp;“顾某昨日失态,言语冒犯,在此向林公子致歉。”他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林清源,“神女。不,圣子……这个身份,顾某起初觉得荒诞。但在宝安城逛了逛之后,亲眼所见,方知名副其实。”

&esp;&esp;林清源示意他坐下说。

&esp;&esp;顾衍坐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我来此之前,以为北方苦寒之地,所到之处必是民生凋敝。可所见所闻,却大相径庭。这宝安城的百姓面有红光,街市井然,流民得以安置,妇孺皆有生计……这是我从未见到过的。”

&esp;&esp;他顿了顿:“最特别的是,城里有一家私塾,竟然愿意接收寡妇和工坊女工的孩子,无论男女,只要交几个铜板的伙食费,便能识字。”顾衍感叹道,“在大雍,女子读书是离经叛道,可在这里,百姓们似乎觉得理所应当。”

&esp;&esp;林清源心中了然。这不就是他托儿所雏形吗?没想到竟然已经有聪明的人开始实践了。

&esp;&esp;林清源一怔:“男女同堂?这事我倒是不知道。”

&esp;&esp;“蓝娘子说,”顾衍继续道,“识字明理,不分男女。妇人若认字,能记账,也能看懂契书,便不易受欺;孩童若认字,将来无论做什么,总多条路。”

&esp;&esp;他说着说着,语气渐渐激动起来:“一个边城寡妇,尚且知道要公平施教,要给每个人机会。可朝堂之上,那些读圣贤书、食君禄的官员们呢?!”

&esp;&esp;换个新的不更方便?

&esp;&esp;林清源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esp;&esp;顾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林公子可知,我为何被排挤出京?”

&esp;&esp;“愿闻其详。”

&esp;&esp;“因为科举舞弊。”顾衍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发冷,“我去岁任翰林院编修,恰逢春闱。原本只是例行公务,却让我撞见了一桩……肮脏事。”

&esp;&esp;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那日我去书肆买书,见到一名寒门书生,因为买不起书,只能在那抄书换钱。他病得几乎快要咳出血来,却不肯停笔。我心生不忍,将那本书买下赠予他,两人由此结识。

&esp;&esp;见一书生立于柜前,面色蜡黄,咳嗽不止,手中笔却不停,正在抄书。那书要价五两,他抄一本可挣五百文。我问店主,店主说此人已在此抄了半月,吃住都在店里,只为攒够盘缠上京赴考。”

&esp;&esp;“我见他咳得厉害,心有不忍,便出钱帮助了他。他千恩万谢,与我攀谈起来。”顾衍眼神飘远,像是回到那个午后,“此人姓陈,名观,陇西寒门。苦读二十载,家中老母织布供他,妻子早逝,留一幼女。他说,这是他第三次赴考,他这一生没有别的目标,就是上榜衣锦还乡。”

&esp;&esp;“我与他论经谈史,发现此人学识扎实,见解独到,绝非庸才。放榜那日,我特地去看——榜上无‘陈观’之名。反而……反而京城一家赌坊老板的那个不学无术的儿子,高中二甲第七十八名。”

&esp;&esp;顾衍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去书肆寻他,店主说他昨日便退了房,说是‘没脸再住’。我按他留的地址找到南城一处破败租屋,推门进去时……”

&esp;&esp;他闭上眼,喉结滚动。

&esp;&esp;“他悬在梁上,身体已经冷了。桌上留着一封血书,只有八个字:‘寒门无路,公道何在’。”

&esp;&esp;厅内死寂。萧玄墨脸色发白,林晓晓似懂非懂,紧紧抓住哥哥的衣角。

&esp;&esp;顾衍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他死有蹊跷,一个病重至此仍坚持抄书备考的人,一个与我论史时眼中尚有光的人,会因一次落榜自尽?我不信。”

&esp;&esp;“我顺着租房老板那条线开始查,暗中走访,贿赂吏员,甚至……甚至冒险潜入礼部存档库。”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结果,我查到的不仅是太子太傅往外泄题,还有礼部、吏部至少五位官员,利用职权之便,偷换考卷,篡改名次。那赌坊老板的儿子,便是花了三千两白银,买了一个举人的功名!”

&esp;&esp;顾衍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甚至有些歇斯底里:“你说,一个国家的选才机构连最基本的公平都做不到,还谈什么立信于民?”

&esp;&esp;“我将证据整理成册,欲上奏陛下。”顾衍惨笑一声,“可我的恩师、同僚,都劝我‘莫要冲动’、‘此事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他们说,顾衍啊顾衍,你太年轻,做事不过脑子。要等,等时机成熟。”

&esp;&esp;他突然提高声音,近乎嘶吼:“可是如果没有我,谁来为这些含冤的学子讨回公道?!有些人,就指望这一次科举改变一生!他们说的‘等等’,是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所有人都忘掉这件事?等到下一个陈观吊死在梁上?还是等到这科举彻底沦为权贵的玩物?!”

&esp;&esp;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萧玄墨和林晓晓都吓得不敢出声。

&esp;&esp;顾衍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将积压已久的愤懑全部倾泻出来。

&esp;&esp;林清源凝视着他。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只有深切的理解。

&esp;&esp;是的,理解。顾衍此刻的愤怒、绝望、那种“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孤立无援,林清源太熟悉了。

&esp;&esp;实验室里,他发现他的研究成果不断成为别人的东西时,他也是这样的愤怒。当他拿着证据去找主任,对方却暗示他“学术圈就是这样,要学会妥协”时,他也是这样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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