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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四百三十一场]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就彻底醒透了,不是自然睡醒的清爽,是那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沉得压人的空乏,裹着一身黏腻的冷汗,僵在床榻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提不起来。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还是昨夜那件事——那股藏在丹田深处、本该牢牢守着的本源气力,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散了、泄了,像握在掌心里的细沙,指缝越攥越紧,漏得反而越快,到最后掌心空空,什么都留不下,只余下一身的虚软与满心的无力,连叹气都觉得耗神。
我太清楚了,这早就不是一次两次的偶然,也不是我意志不坚、不肯自持的过错,更不是什么可以一笑置之的小事。这些日子以来,我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副皮囊,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能扛能守、根基稳固的身子了,它更像一只被岁月磨蚀、被早年损耗砸出了满身裂缝的旧木桶,桶壁千疮百孔,不管我往里面注多少心力、守多少规矩、做多少修行功课,水一倒进去,就顺着那些细密的、深不见底的裂缝哗哗往外流,我拼尽全力去堵,用意志堵,用功法堵,用日复一日的自持去堵,可那些裂缝就像长在了骨血里,越堵越漏,越漏越裂,到如今,已经到了根本止不住的地步。
我从来没有偷懒过,也从来没有放弃过自持与修行,旁人能坚持的功课我日日不落,旁人能守的规矩我分毫不敢破,我比谁都想把这副身子养回来,把那些散掉的气力补回来,可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到最后都像石沉大海,收效微乎其微,微到我几乎看不见半点成效,微到对如今千疮百孔的我,起不到半分增益、半分效益。我也听过那些道理,说月盈则亏,水满则溢,阳极必衰,盛极必损,说这是天地轮回的自然规律,是万事万物逃不开的定数,可我心里比谁都明白,我这根本不是自然的盈亏,不是正常的盛衰,这是实打实的恶疾,是偏离了常道的损耗,是生命力正一分一秒、一丝一缕从我这副残躯里飞流逝的征兆,是再正常不过的人身上,绝不会出现的、让人绝望的境况。
每每想到这里,心口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闷得慌,疼得涩,忍不住就会回头去想从前,想年少时候的自己。那时候根基尚在,窍穴稳固,若当年能守住本心,不犯那些不该犯的错,不破那不该破的三奇根基,一直守着无漏的状态,把一身本源气力牢牢锁在躯壳之内,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何至于如今日日看着气力流逝,却只能束手无策,拼尽全力也补不上半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虚下去、弱下去,像燃到尽头的灯油,火苗越来越弱,随时都可能彻底熄灭。
这种无力感,不是一时半刻的情绪,是日日夜夜缠在身上的枷锁,是醒着也逃不开、睡着也躲不过的煎熬。我本就内火郁积,身中火毒深重,平日里稍微沾一点杂思杂念,就会心神不宁、烦躁难安,偏偏这世间的污浊与纷扰,从来都不肯放过我。白日里在一处谋生,身边一起做事的工友、一同求学的同辈,总爱聚在一处闲谈,那些污杂不堪、低俗秽乱的言语,总是毫无预兆地飘进耳朵里,钻到心里,我明明不想听,明明满心排斥,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还是像苍蝇一样黏在心神上,挥之不去,越想避开,反而越在脑海里盘旋,搅得我心神不宁,郁火攻心,整个人都处在一种紧绷又错乱的状态里。
而这些日间积攒的烦闷与秽念,到了夜里,就尽数化作了梦魇,缠得我不得安宁。昨夜凌晨将亮未亮、我起夜前后的那段梦境,碎片断片的,却清晰得刻在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前半段的梦,全是日间那些闲谈的影子,我像一个藏在暗处的旁观者,冷眼看着那些人聚在一处,行那些不堪入目、让人心生厌弃的污杂之事,没有半分参与,只是远远看着,可只是看着,就已经让我胃里翻江倒海,止不住地恶心想吐,生理性的不适从心底涌遍全身,连魂魄都跟着颤。我知道,这不是我心思污浊,是我本心清净,本能地排斥这些邪秽不堪的东西,是我的精神早已被日间的杂思搅得错乱不堪,身躯也早已孱弱到了极点,受不住半分邪秽的侵扰,才会生出这样强烈的清理反应,才会被折磨得浑身不适、心神俱裂。
在那阵无尽的恶心与烦躁里,我勉强又昏睡了过去,本以为能躲开这污浊的梦境,没想到后半段的梦,更是奇诡荒诞,怪得让我醒来之后,愣了许久都回不过神。梦里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两只极奇异的小生灵,模样是我活了这么多年,在现实里从来没有见过、也绝不可能存在的。第一只是一只海豚,可它根本不是正常海豚的样子,通体都是温润的明黄色,个头小得离谱,只有巴掌大小,缩在那里软软小小的,就算是刚出生的幼崽,也绝不会有这么迷你的身形,可在梦里,它就那么真真切切地存在着,安安静静地待在我手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奇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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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只更怪,模样看着有点像扬帆的船鱼,又有点像身形圆润的翻车鱼,可最诡异的是它的尾鳍,正常的鱼儿两侧都有鳍,它却只有单侧有尾鳍,形状笔直锋利,像极了古时秦代的长戟,冷硬又突兀,另一侧则空空如也,光秃秃的,没有半分鳍翅,看着既不协调又怪异,个头也和那只小黄海豚一样,只有巴掌大小,两只奇异的小生灵,都小巧得乎常理。我找了一只宽大的玻璃瓶,把它们轻轻放了进去,往瓶子里注满了清水,想把它们好好安置在里面,可它们却一点都不安分,在水里不停扑腾,一次次朝着瓶口撞过去,拼了命地想跳出来,想挣脱这只玻璃瓶的束缚,一刻都不肯停歇。
我就那样捧着这只装着两只奇异小生灵的瓶子,漫无目的地走在陌生的街上,走着走着,身边渐渐围拢了好多陌生人,他们都停下脚步,围在我身边驻足观看,对着瓶子里的小东西指指点点,满眼都是好奇与惊异,引得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来,闹哄哄的。可再往后的事情,我就什么都记不清了,梦境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再醒来,就是一身冷汗、满心空乏的清晨,梦里的画面碎片,零零散散地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其实这梦境,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没有什么深意,没有什么预兆,不过是些荒诞不经的碎片罢了。能记起来的,我都一字一句地说尽了,记不起来的,那些模糊的、消散在睡意里的片段,我也懒得再去回想,懒得再去诉说。说来说去,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我常常对着自己这副残躯笑,笑得满心苦涩,笑得眼底涩。年少时不懂珍惜,破了根基,损了本源,如今落得个漏体难补、气力难存的境地,拼尽所有修行自持,也填不满身上的裂缝,止不住生命力的流逝;白日里躲不开世间污杂,避不开烦乱杂思,夜里连一场安稳觉都求不得,总要被污浊梦魇、荒诞幻象缠磨,醒着是煎熬,睡着是折磨,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守也守不住,补也补不回。
旁人总说,一切都是自然规律,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可他们哪里知道,有些裂缝,一旦砸开,就再也合不上;有些根基,一旦损毁,就再也补不回;有些气力,一旦漏尽,就再也聚不起来。我不是不努力,不是不坚持,不是放任自流,是我真的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却还是抵不过这副身躯的衰败,抵不过日夜不休的损耗,抵不过避无可避的纷扰与梦魇。
那只装着奇异小鱼的瓶子,多像我这副困着魂魄的躯壳啊,两只小东西拼命想跳出来,想挣脱束缚,多像我飘摇不定、总想逃离这副残躯、逃离这煎熬日子的心神,可瓶子不破,就永远逃不出去,躯壳不固,心神就永远安不下来。路人围观的好奇,旁人不懂的叹息,都与我无关,我守着一只漏底的桶,困着一捧散不尽的杂思,睡着一场醒不来的梦魇,除了日复一日的哀叹,除了这无尽的无力与空茫,什么都留不下,什么都抓不住。
罢了,罢了,能说的都说了,能念的都念了,再说再多,再叹再多,也不过是自言自语,不过是徒增烦恼。这副残躯,这漏尽的气力,这荒诞的梦境,这熬不尽的日子,也就这样了,仅此而已,呵呵。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我手上,却没有半分温度,就像我这颗早已被煎熬得冰冷的心,就像我这副早已被损耗得空乏的躯壳,世间万般热闹,万般生机,都与我无关,我不过是守着一身裂缝,在生命力流逝的日子里,慢慢熬着,慢慢等着,等着那些散不掉的杂思,等那些醒不来的梦境,等这止不住的损耗,慢慢走到尽头罢了。
我常常在寂静的夜里,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一遍一遍回想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从年少时的懵懂无知,到如今的满目疮痍,从根基稳固的少年身,到如今漏损不堪的残躯,一步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可一步一步,都再也回不去了。我试过无数种方法,想把身上的裂缝堵住,想把散掉的气力补回来,我晨起静坐,日落调息,忌口自持,摒除杂思,能做的我都做了,能忍的我都忍了,可每一次以为自己有了一点起色,每一次以为终于能止住那该死的损耗,下一次的气力下泄,都会把我所有的希望砸得粉碎,让我重新跌回那无尽的绝望里。
我开始明白,有些损伤,是刻在骨血里的,是年少时一步踏错,就要用一生来偿还的。当年若能守住那一份清净,守住那一份无漏,何至于如今日日受此煎熬?何至于连一场安稳的睡眠都成了奢望?何至于连自己的身躯、自己的气力,都掌控不了?可世间从没有后悔药,过往从没有回头路,错了就是错了,损了就是损了,漏了就是漏了,我再怎么哀叹,再怎么悔恨,也改不了既定的事实,也补不回逝去的时光与损耗的本源。
身中火毒日日郁结,心神杂念夜夜缠身,日间的污杂言语入耳即入心,夜里的荒诞梦魇挥之不去,我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困在自己的躯壳里,进不得,退不得,守不住,补不回。那两只梦里的小生灵,还在我的脑海里扑腾,还在拼命想跳出那只玻璃瓶,就像我的心神,还在拼命想挣脱这副残躯的束缚,想逃离这无尽的煎熬,可扑腾了这么久,挣扎了这么久,还是困在原地,还是逃不开这宿命般的损耗与折磨。
路人的围观,旁人的好奇,都只是一时的热闹,热闹过后,没有人会在意我这只漏底的桶,没有人会在意我这飘摇的心神,没有人会在意我正在一分一秒流逝的生命力。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无力,所有的煎熬,所有的悔恨,都只能我自己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忍着,一个人在无数个清醒的凌晨,自言自语,自我哀叹,自我絮叨,直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直到再也叹不出一声气。
昨夜的气力下泄,昨夜的荒诞梦境,昨夜的恶心与煎熬,都已经过去了,可明天,后天,往后的无数个日夜,这样的日子,还会继续。我还是要守着这副满是裂缝的躯壳,还是要止不住那不断流逝的生命力,还是要躲不开日间的污杂与夜里的梦魇,还是要在无尽的无力与空茫里,继续熬着,继续絮叨着,继续哀叹着。
罢了,真的罢了,能记的都记了,能说的都说了,能叹的都叹尽了,再说再多,也没有半分意义。这残躯,这漏损,这梦魇,这人生,仅此而已,呵呵,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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