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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两百四十一场]
今天还是没有吗?我对着手机屏幕了会儿呆,指尖在对话框上悬了半天,终究没按下送键。窗外的夜色裹着铁轨的“哐当”声撞进来,上铺的人翻了个身,床板出细弱的“吱呀”响,像根快要断的弦。邻座的大叔打着鼾,呼吸声又粗又沉,混着车厢里空调的冷风,把“踏实”两个字吹得没了踪影。我闭着眼数羊,数到第三十七只就忘了数到哪儿,脑子里乱哄哄的,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我总是这样,很多事记不住,要么是短暂的空白,要么干脆像从没生过。
火车进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深圳的风裹着湿热的气浪扑过来,黏在脸上,像一层薄纱。我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七个要去的地方,是出前在网上抄的。第一站本想去鬼屋,地图上查着不远,可出了地铁又转公交,司机师傅说“还要再坐四十分钟”,我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零钱,终究还是转了方向。
中英街的石板路被踩得亮,两边的店铺大多挂着“香港代购”的招牌。我走进一家摆满旧物件的小店,玻璃柜里摆着泛黄的香港饼干盒,印着几十年前的卡通图案,老板说“一百二一个,香港老字号”。我指尖碰了碰玻璃,凉得刺骨,又默默缩了回来——我没那么多钱,也没什么理由买一个装不下东西的空盒子。街尾有个卖鱼蛋的小摊,香气飘过来的时候,我咽了咽口水,最后还是转身走了,口袋里的硬币叮当作响,像在嘲笑我的窘迫。
傍晚的时候去了深圳湾,特意等天暗透了才过去。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来,卷着岸边的落叶打在我脚踝上。白天没敢来,怕看见水面上漂着的垃圾,怕看见沙滩上散落的塑料瓶——夜晚多好啊,远处香港的灯光亮得模糊,把海水染成一片昏黄,那些污泥、那些人类造出来的污垢,全被夜色埋了起来。我坐在石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听着海浪拍岸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至少这一刻,世界是“干净”的。
本来想去梧桐山的。来之前查过,说南方的山多绿植,夏天也该是绿得亮的。可中午在路边买水的时候,卖水的阿姨说“现在上去能把人晒化,晚上没灯,不安全”。我站在山脚下看了会儿,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树叶被晒得打卷,像我没精神的样子。走了两步就喘,t恤贴在背上,黏糊糊的,肉身的羸弱总在这种时候格外明显,我摸了摸胸口,跳得又快又乱,只好转身离开。
甘坑古镇是最没意思的。翻新的古建筑漆得亮亮的,路边全是卖网红小吃的摊子,喇叭里重复着“十块钱三串”的吆喝。我走了一圈,没看到一点古镇该有的沉静,只有商业化的热闹裹着油烟味扑过来,让人喘不过气。妈祖庙更甚,门口穿着道袍的人递过来香,说“求平安要捐香火钱,最低五十”,我摇了摇头,他立刻白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乞丐。
般若禅寺的门是锁着的,铁门上锈迹斑斑,旁边的公告牌写着“因工业建设临时关闭”,牌子上积了层薄灰,不知道关了多久。我趴在铁门上往里看,只能看到几棵枯树歪歪斜斜地立在院子里,墙角长着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草叶晃得人心慌。客家寨在更偏的地方,打车过去花了我大半个下午的车费。到了才现,那里早没了寨子里该有的烟火气,土黄色的房屋大多塌了半边,断了的木窗棂挂在墙上,像伸着的枯手。有个老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个破蒲扇,我问他“这里以前很热闹吗”,他抬起头,眼神浑浊,说“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了,没人来了”。我站在一栋没塌的房子前,摸了摸墙上的砖,凉得像冰,墙面上有孩子画的涂鸦,被雨水冲得模糊,只剩几道淡蓝色的痕迹,像眼泪。
我好像总在被什么东西困住。走在深圳的街头,看着来往的人匆匆忙忙,有的背着公文包,有的提着购物袋,只有我像个游魂,不知道该往哪儿去。脑子里的想法乱得很,有时候突然想起什么,想抓住,却又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了。比如早上吃了什么,我想了半天,只记得是个凉掉的包子,味道早忘了。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她在那头说“别总胡思乱想,好好去工厂打工,赚点钱才是正经事”,没等我说话,电话里就传来爸爸的声音,好像在跟谁吵架,吵得我耳朵疼,只好匆匆挂了。他们从来不懂,我不需要他们说“赚钱”,也不需要他们争吵,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说我睡不着,说我记不住事,说我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可他们不懂,或许,他们也被困在自己的生活里,没时间懂我。
晚上回到临时住的小旅馆,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掉漆的桌子,窗户对着一堵墙,看不到月亮。我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手腕,骨头硌得慌——我太瘦了,肉身像个空壳,装不下精神里的沉。明天要去工厂报道,和之前在姐姐家公寓住的时候一样。姐姐的公寓在城中村,二十几平米的房子,阳台晾满了衣服,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那时候我每天早上去工厂,晚上回来就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觉得自己像笼子里的鸟,想飞,却连翅膀都抬不起来。现在到了深圳,好像换了个笼子,可还是一样的压抑。
我摸出手机,想写点什么,可指尖在屏幕上半天,只打出几个乱码。记忆像碎玻璃,捡不起来,拼不完整。中英街的饼干盒、深圳湾的海浪、客家寨的破房子,还有火车上的鼾声,全都混在一起,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或许我本就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满是商业化和争吵的人间,我只是路过,只是暂时住在这里,终究会离开的。这样想的时候,心里好像轻松了一点,又好像更沉了。
窗外的天快亮了,远处传来清洁工扫地的声音。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只能在心里跟自己说,就这样吧,明天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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