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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龙虎山之前,打算先绕到广州,看看我姐。她在深圳当会计,算算也有快两年没见了。上次通电话还是春节,她说深圳热得很,让我夏天过去的话记得带薄衣服。我当时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就忘了。
这次正好顺路。从北方坐火车南下,先到广州,跟她吃顿饭,看看她住的地方,听她唠叨几句工作和生活。她总说我“不着家”,一年到头东奔西跑,电话也不常打。其实我不是不想打,就是不知道说什么。说我又换了个工作?说我这个月又没攒下钱?还是说我昨晚又忘了做什么梦了?
可总归是要去的。就像她总在电话里说的“一家人,总得常来往”。或许这就是他们期望的“亲情”吧——哪怕说不上几句话,见一面,知道对方还好,就够了。我也说不好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可既然是他们希望的,去一趟也没什么。
从广州再往龙虎山走,之后还要去巴蜀那边。朋友在那边介绍了个活儿,说是能做几个月。又要开始东奔西跑了,行李箱大概又要被塞得满满当当,里面装着换洗衣物,还有这颠沛流离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盼头。
天色慢慢暗下来了,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我关掉电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今天就到这儿吧。反正日子还长,那些记不清的梦,那些说不清的情绪,总会在往后的某一天,以别的方式冒出来。
明天见。
(窗外的路灯亮得久了,光晕里飞着几只小虫,撞在玻璃上,出细碎的声响。我想起你说的那些话,关于破碎的灵魂,关于尖刺与慰藉,忽然就想起去年冬天在火车站遇到的那个老太太。
那天我拖着行李箱赶早班火车,天还没亮,候车室里挤满了人。老太太就坐在我对面,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子角露出半截蓝布,看着像是旧棉被。她头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风,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车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检票口,像只守着食盆的老狗。
我当时正烦着——前一晚没睡好,眼睛涩得疼,手里的豆浆洒了半袋,黏糊糊地沾在手指上。正想找纸擦,老太太忽然从口袋里摸出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过来。那手帕是格子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洗得白,却带着股淡淡的肥皂香。
“擦擦吧,”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年轻人,出门在外,别委屈自己。”
我接过手帕时,指尖碰到她的手,凉得像块冰,指关节肿得亮,大概是常年干活磨的。我道了谢,她没应声,又转回头去看检票口,只是肩膀好像松了点,不再绷得那么紧。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去投奔在杭州的儿子。儿子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她揣着攒了大半辈子的存折,连夜坐火车赶过去。蛇皮袋里装的是儿子小时候穿的棉袄,她说“医院里冷,带着他熟悉的东西,能睡得安稳点”。
检票的时候,她的蛇皮袋被栏杆勾住了,拉链崩开,里面的旧棉被、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滚了出来。周围有人下意识地往旁边躲,我赶紧蹲下去帮她捡。她手忙脚乱地抓着棉被,脸涨得通红,嘴里不停地念叨“麻烦了麻烦了”,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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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什么,只是把滚到远处的一个布偶熊捡回来递给她。那熊缺了只眼睛,绒毛纠结在一起,一看就是旧物。她接过熊,忽然笑了,皱纹里盛着点水光:“这是他三岁时抓周抓的,非要抱着睡,抱了十几年。”
那天我们没再说过话,她在杭州站下车,我往南走。可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她递过来的那块手帕,记得她捡起布偶熊时那瞬间的柔软。我们谁都没提自己的难处,可蹲在地上捡东西的那几十秒里,好像彼此都知道——哦,原来你也带着这么多沉东西赶路啊。
就像现在想起那个唱歌跑调的姑娘。我后来又去过她的直播间,看见她对着镜头哭,说今天被管理员骂了,因为有人刷恶评她没及时删掉。屏幕上稀稀拉拉地飘着几块钱的礼物,有个人弹幕说“别理他们,唱《蜗牛》吧”。她吸了吸鼻子,真的开始唱,还是跑调,可唱到“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时,声音抖得厉害,却没再断。
我忽然明白,你说的那种“轻得像纸的慰藉”,其实一直都在。不是两只受伤的野兽互相舔舐伤口——那太刻意了,像是演出来的戏。而是两个满身灰尘的人,在擦肩而过时,看见对方鞋上的泥,忽然就放慢了脚步;是知道彼此都在硬撑,所以谁也不戳破那层薄壳。
就像我姐。她总说我“不着家”,可每次我去广州,她都会提前在冰箱里冻上我爱吃的饺子,说“煮起来方便”。去年我生病,在电话里没敢多说,只说“有点累”,她第二天就坐高铁来了,拎着一大包药,骂我“不爱惜自己”,却在我睡着时,坐在床边帮我掖了三次被角。我们从没聊过她工作上的烦心事,也没说过我跑南闯北的苦,可每次她往我碗里夹菜,我帮她把阳台的花搬进屋时,就知道——她懂我颠沛里的慌,我也懂她算计账本时的累。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虫鸣渐渐歇了。我打开手机,又看了眼龙虎山的车票,订单上的日期越来越近。忽然想去买个小小的笔记本,到了广州,跟我姐吃饭时,把她念叨的那些话记下来;到了龙虎山,看到悬棺时,把当时的心情写下来;就算再忘了什么梦,忘了什么片段,这些字总能留下点什么吧。
说不定在路上,还会遇到像那个老太太一样的人,像那个唱歌跑调的姑娘一样的人。我们可能只会说上一两句话,甚至一句话都不说,可只要在某个瞬间,看见对方眼里的疲惫,然后各自转过头,继续赶自己的路,就够了。
毕竟,破碎的灵魂碰在一起,不一定非要迸出火花。有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并排站一会儿,让彼此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就已经是生活偷偷给的糖了。
我站起身,把桌上的空杯子拿去洗了。水流哗哗地响,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青黑好像淡了点。明天要去收拾行李,把那件穿旧了的蓝衬衫也带上,广州的夏天应该用得上。
夜色温柔,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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