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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盏长明灯都是一份沉甸甸的思念,光芒联通阴阳两地,叫那些离去的人知晓,万丈红尘中仍有人惦念着他们。
“方丈,我想独自在这待上一会儿。”钟晏如偏首看向老者,提出温文有礼的请求。
老者轻声呢喃“善哉善哉”,退下,连带着夏封也跟着出去,将门捎带上。
宁璇有些诧异,她觉察出钟晏如要与她单独说话。
“这盏是我为母后供奉的无尽灯。”对方径自走向一旁,在如出一辙的灯中寻到了独属于他的牵挂。
宁璇跟过去,或许真是通了灵,她目睹那盏琉璃莲花灯内的火苗因少年的靠近,忽然蹦了下。
钟晏如亦没错失那一瞬。
饶是经书万千,恐怕也翻不出能解释这阵异动的说法。
他注视着长明灯,半晌都安静无话。
“阿璇,”少年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她,略绷着神色,像是斟酌了好久才启唇,“这儿有三盏长明灯,我已付足了供奉百年的银子,你难得出宫一趟,今日便为你的爹娘与弟弟各奉上一盏吧。”
好一会儿,宁璇仿佛被巨石砸中了脑袋,晕乎乎的,整个人都僵住不动。
爹娘与弟弟,他这话是何意思?莫不是他已经知晓了我的来历?
这件事情带来的冲击力太大,她扑闪眼睫,神情茫然。
“你,”她愣愣道,“你知道了?”
顶着她不可置信的目光,少年郑重颔首:“嗯,我都知晓了。你并非丹州宁璇,而是营州宁璇。”
这句话又叫宁璇一惊。
喉间着实哽塞,她有太多想问的,一时不知该从何讲起。
但犯不着她问,钟晏如便细细与她分说:“前年我问你是否认识容清,彼时我心中就已生疑,于是悄悄打探起你的底细。而后在去岁,终于确定了你的身份。”
他竟是从那时就开始怀疑她,亏她打心底以为自己挺会装模作样骗过了他。
既然去岁便知道她的身份是伪造的,为何直至今日才与她明说呢?
宁璇定定地看着他,眸底流露出几分防备。
他又好似听见她的想法,说:“之所以迟迟没跟你提,一是怕触及你的伤心事,二是怕你觉得我窥探你的秘密,与我置气。”
他所说的缘由与宁璇预想的大不相同,以至于宁璇又是一愣。
她还以为他要将计就计只待清查后,把她这位罪臣之女扭送至官府去呢。
“原是想等你足够信任我时,亲口对我坦白。然而近来我摸着了些你亲人被害的内情,你作为苦主,理应知情。”
“你果真查到了当年的真相吗?”宁璇猝然上前一步,嗓音因过于激动,微微打颤。
她也不想表现得这般不稳重,可听见对方或许知晓她一家的冤屈,叫她如何能保持冷静。
“阿璇,你莫急,此事说来话长,何况此处也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待回宫,我会慢慢与你说明。”少年声音沉金冷玉,无端使人信服。
宁璇环顾四围这片陌生的所在,也意识到自己太着相:“好。”
见她拧着秀眉,钟晏如开口转移她的注意力
:“传闻这万国寺极其灵验,殿内的长明灯能为亡者照亮幽冥的路,指引他们抛却身前忧扰,早入轮回。”
他将黄裱纸与笔墨铺在她跟前,说:“你且写下他们的生辰八字,封存进灯柄内。此事还得你亲自来做,旁人无法效劳。”
身份已经败露,宁璇便也无需遮掩自己会写字一事。
手腕在抖,她就用另一只手扶着,一笔一画地写下爹娘以及朏朏的生辰八字,她没敢明着写他们的姓名,落款写的是自己的小名,阿璇。
眼见得墨色浸润纸张,她的眼眶渐渐泛酸。
他们离开她多久,她便想念他们多久。
她屡屡想起他们陷在血污里的一幕,愧疚自己没能替他们安葬,至今不知他们的尸首被丢在何处。
多么不孝呐,宁璇的良心备受鞭挞。
此刻她封存好长明灯,将其一一放在高台上,心里某一块觉得解脱了些。
紧接着,她伏拜在蒲团上,重重地磕了三下头。
这是两年多来,她第一回得以光明正大地祭拜他们。
离开时,宁璇恋恋不舍地回望,贝齿抿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们一路沉默地回到马车上,车轮辘辘,碾过山中被寒露打湿的泥地,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
不知跑出去多久,宁璇眼圈晕着的红褪了些。
她不自觉绞着衣角,耳畔回响夏封适才说的话:“宁姑娘有所不知,殿下当初一查到你的事,便差人去打听了宁大人他们的尸首。他们被官府丢在乱葬岗,殿下唯恐随意移动冒犯亡者,就在不远处的山丘上重新设了墓碑。”
心中的感激如潮水般满溢,她离了座,作势就要朝着他跪下。
但钟晏如反应得同样极快,出手拦下她,将人摁座位上:“你这是做什么?”
“多谢殿下替我打点这些事,此等恩情,宁璇铭感于心,无以为报。往后殿下若有任何吩咐,便是赴汤蹈火,我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钟晏如能为非亲非故的她做到这个份上,她完全想不到如何才能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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