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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是不是有点愤世嫉俗?”
杨易:“……你怎么猜出来的?”
李白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仿佛想说“这还用猜”?但大概是顾及仙人颜面,欲言又止,到此没有说话,只是向前一步,持杯四望;此时此刻,他们正饮宴于金陵渡口的酒楼之上,高楼当风,一望无际,浩荡长江,竟收眼底,于是兴之所至,再次开口:
“孟夫子诗云‘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乌衣巷》一诗,叙述人事,固然力透纸背,已是天下至文;但毕竟着于我相,转圜之间,不免稍露痕迹,距离天下神品,还有那么一丁点差别。当然,这点差别,已经无关文辞,只关乎境界了。”
他举起手指,朝杨易晃了一晃——这首诗已经是绝顶的诗,但距离最高最妙、无与伦比,所谓羚羊挂角,绝无影迹的境界,还有那么一点距离——区区一根手指的距离。
“百尺竿头,总能更进一步;所以,写这位诗的诗人,想必还有更加绝妙、更无可匹敌的句子吧?”
杨易更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青莲居士笑而不答。你猜他怎么知道的呢?
反正,几天相处下来,李太白大致已经摸清楚了,也不知道当初给仙人编订教材的人是什么毛病,审美品味上简直挑剔得可怕,没有一手两手绝活,怎么可能在教材上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
话说至于么,筛选标准这么高,这内容得卷成什么样?
“……确实有。”杨易迟疑片刻,低声道:“刘——这位诗人公认成就最高的咏史诗,还不是《乌衣巷》,而是《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喔——”
李白持杯回头,江风猎猎,吹动须发。他沉吟片刻,洒然道:
“绝品矣!”
他停了一停,又道:
“本来兴之所至,还想写两篇游记抒发抒发,但如此珠玉在前,我亦不能不让一头地了!”
杨易不觉好奇:“先生也以为不及么?”
“当然不及。”李白微笑:“到了绝品的境地,那是无论如何凑泊,都绝不能与之匹敌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丝毫假借不得。这首七绝,也以称为绝句之冠冕,等次上几乎不逊于杜子美之《登高》——我写不了杜子美的《登高》,当然也写不了这《石头城》……”
“不过,其余人也写不了先生的《蜀道难》呀!”
“各有所长而已。”李白笑道:“三四流的诗看格律,一二流的诗看天资;绝品的诗就只能看性情了——有什么样的性情,就有什么样的文字,有什么样的文字,就有什么样的辞章……这是掩饰不得的。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运气、才气、天时、地利,处处都要合适,差了哪一项都不行。绝品的诗词,可不是唾手可得的玩意儿啊。”
所以说,是谁编教材这么离谱,只往教材里塞绝妙好辞?
总之,绝顶高手与绝顶高手之间是有精神共鸣的;大概是隔空感知到了刘禹锡的才情,太白先生纵览四面,心胸畅快,也很愿意多说两句了。他又兴致盎然,随意开口:
“杨先生一路上都这么推重我,我也是惭愧不敢领受。其实吧,能到了绝品境地的文人,都是各有所长,各有所短,有时候天时天成,事先注定,也是违拗不得的。杨先生应该知道崔颢的诗……”
“眼前有景道不得?”
“先生果然深知内情。”太白先生微微而笑,显然已经全不介意:“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唉,偏偏就有个黄鹤楼!黄鹤一出,我也只能搁笔了!”
是的,这就叫千古绝句,只看运气了;偏偏鄂州江夏就有这么个黄鹤楼,偏偏这黄鹤楼还就有个仙人骑鹤而去的传说,如此天时地利,两相凑巧,恰恰就凑出这么两句诗来。凑得当时的李白都见之瞠目,翘舌难下,根本不能作诗!
七律一共也就七八五十六个字,寸土寸金,丝毫容不得走展;更别说首联颔联,属于门面担当,是要尽力堆砌好句,以求一把抓住眼球的——在这么局促的空间里,浪费整整六个字反复写“黄鹤”,简直践踏了诗歌一切的规律,挥霍得近乎奢侈。但是,稍有审美的人,哪怕只是读上一遍,也不能不承认,这两联实在太流利、太漂亮、太干脆俐落了,音韵、节奏、画面,无不臻至绝顶——违背一切规律,而犹自能令人目眩神迷,这就是绝品、纯粹美的魅力。美是不可以约束的,受约束的只是凡夫俗子。
所以,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若论实际,崔颢才气当然不如李白,但天生天成,就给他造了个恰恰好的黄鹤楼在江夏,恰恰就能凑齐音韵、配合节律,协调意境,你说又有什么办法?因此太白先生也只能叹息,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种玩意儿,实在不是人力可以干预的了。
譬如说吧,史湘云与林黛玉中秋和诗,史大妹妹看到一只野鹤飞过,脱口而出“寒塘渡鹤影”,也把潇湘仙子急得没有办法,绞尽脑汁,就是凑不上下联。因为人家的诗纯粹出自天成,何等自然,何等现成,何等有趣,你靠人力强行去应和凑泊,反而落了下乘了。除非天意爷大发慈悲,也给你赏一个天生天成的妙悟来,否则才气横溢,也唯有搁笔……
“诶。”太白先生尚在持酒沉思,杨易忽然伸手一指,指向远处一片苍青,语气颇为好奇:“那里是什么地方?”
走南闯北的人,分辨方位是基本操作;青莲居士只是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
“秦淮凤台山而已。刘宋彭城王刘义康曾改此处为凤凰里,修建楼台,故以此得名。”
“凤凰里?为什么叫凤凰里?”
“因为曾有凤凰飞至,集于楼台之上,徘徊久之,方才离去;故又呼为‘凤凰台’——”
李白不说话了,他眼中忽然闪出了一道光芒。
·
——金陵!凤凰台!
第120章天台
太白先生说得对,最顶级的诗句,实际只需要那一刹那的领悟;天人相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总之,青莲居士手持酒杯,在高楼上踱步片刻,毫不费力,自然而然,脱口而出了第一句诗——向崔颢《黄鹤楼》致敬的诗:
“凤凰台上凤凰游,”
他停了一停,左右而望,目之所至,一片空旷,于是下一句诗,也轻松写意,就到了嘴边:
“凤去台空江自流。”
前面两句得了,后面可就轻松太多啦。太白先生举杯喝了一口,顺顺堂堂,开始琢磨,金陵的典故太多了,多到不可计数的地步,所以他该用什么出典呢?——六朝?孙吴?喔不,刚刚凤凰台已经用过了六朝刘宋的典故,再用未免过于泛滥。再说了,要想推开时空的辽阔无涯,叙述人事变迁的厚重,似乎追述得更广,才更为流利漂亮——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大致脉络打通了,接下来的事情都丝毫不再费难;唯一令太白先生稍稍有些踌蹰的,是他现在打算把这首诗收入乐府集中,将来作为乐府令辛勤工作的成果之一给交上去,也算是表达表达对李二陛下的感激之情。毕竟骊山之后,心魂安定,回首往事,那感动的真心,也油然而生——从四品官真的太难得了,哪怕没有实权(太白先生也不敢有实权呐),哪怕纯属花瓶,那也是一樽闪闪发亮、光辉无比,将来可以刻入名刺、永作怀念的花瓶;一介寻常布衣,骤然蒙获这样的拔擢,怎么能不受宠若惊,刻骨铭心呢?
呜呼,太宗皇帝的恩情还不完!
这样伟大的恩情,献上一两首诗正是应有之义;但经历一番大事之后,太白先生创巨痛深,好歹也多了一点自知之明,晓得自己在政治上并无超凡脱俗之才华,贸然写上两句,搞不好又会惹出什么不大不小的乱子,要是把李二陛下看得头大如斗,反倒不美了。于是想来想去,干脆虚心向杨先生请教,自己最后应该怎么收尾。
“这个嘛……”杨易装模作样想了一下,断然道:“我认为还是要表达对皇帝陛下的思念之情。”
“思念之情?”
“居士可以想一想,我们现在哪里?江南,金陵!与长安相隔千里,杳不可见,作为忠贞臣子,山水重重,不见长安,怎么能不想念呢?抒发此想念之情,不也能宽慰圣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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