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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周礼》,天子突如其来,没有在宫中召见,臣子猝不及防,也是根本不用行大礼的。”李二道:“再说时势不同,哪里还论得到这些?起来吧!”
说了第二遍起来,其实就可以起来了,但孟山人还在坚持;甚至青莲居士也没有起来;这可见政治智慧与文学智慧完全是两个概念,这两位混了一辈子怀才不遇,可能也不完全是上面脑子进了水。孟山人道:
“可如今尊隆体制,不能不严君臣之分……”
喔豁,这就是连杨易都听出不对了;半刻钟前李二还在对着避讳的事情撇嘴呢,你现在跟他提什么“严君臣之分”,哥你真不是来蓄意挑拨的么?
不对,看孟山人的表情好像还真挺诚恳的,并非蓄意下蛆——不是孟哥,您这眼力见简直等同于一根未成年的香蕉呀!
果然,李二的脸板了起来,他明白无误,直接下了定论:“什么尊隆体制,那是后面的在乱搞!”
好吧,这下香蕉也看懂了,两位赶紧从地上一跃而起,迅速跪坐回了桌案前!
·
李、孟二人老实跪坐,一言不发;李二陛下则撩一撩下摆,同样盘腿坐好;他收拾收拾情绪,神色渐渐又有了和缓(其实主要还是被好大儿气的,剩下的算是连累),为了缓和气氛,还主动与两人搭话,语气颇为亲和:
“杨先生特意要寻韩朝宗,等待什么‘当世超凡之士’,想来就是你们二位了。”
“臣,臣等惶恐不胜……”
“何必如此!”李二陛下情绪一缓,专业水平马上恢复,在情绪价值上便几乎无可挑剔,他伸手虚扶,只笑道:“汉高帝云,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两位若肯猥自枉屈,俯就韩朝宗的征辟,从李氏而游,那么君臣相伴,自有长久,岂在一朝一夕呢。”
哎哟,这个劲道就太大了——太宗皇帝出面邀请你随他而游,这在整个大唐历史上都是数得着的魅惑,可以让狄仁杰张柬之垂死病中惊坐起,爬起来向天再借五百年,为大唐拼命再燃烧最后一刻的魅惑——天下奇才异能之辈,犹自不能拒绝此魅惑,更不用说纯粹萌新的两根香蕉了;李、孟两人眼中一热,几乎当即就要堕下泪来。
只能说你李哥还是你李哥,几十年寂寂沉淀,一出手还是能轻而易举,将人随意钓成翘嘴。两位新人热泪盈眶,几乎言语不能,面色发赤,真有受恩感激,不可自抑的心境,李二陛下也微微而笑,三言两语,已经完全把控局势,重新回到了他熟悉的舒适圈里;于是小小包间,一片和气,俨然是君臣相得,仿若鱼水的景象;大概再过片刻,李、孟二人就要情绪爆发,纳头便拜,在哭泣中表达对朝廷绝对之忠心了——
在这个时候,冷眼旁观了许久的杨先生终于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觉得吧。”他委婉道:“还是不要对现在的政治形势——信心太足的好。”
“什么?”
“没什么。”杨易道:“话说,大家知不知道,李林甫去年就拜相了?”
第99章献诗
“李林甫?”
李二陛下有些茫然。这几日在襄阳城里转来转去,有的没的听杨易说了一大堆当今形势,倒也听过几次李林甫的名字,但现在仍然不甚了了,只大约知道他应该是个厉害角色,值得在自己面前提起数次——然后呢?
李二回头看了看孟、李诸位,眼见两位也是神色呆滞,并无高明见解;看来是大半辈子忙着游山逛水、写诗喝酒,压根没花一份心思在他们口口声声,极为热衷的朝政上——当然,对两位而言,宰相这个段位确实是相距甚远,九霄青云不可攀,不如高卧且加餐;但这个政治敏感度,确实也……
李二转过头去:“此人怎么了?”
杨易很委婉道:“大约是杨素一流的人物。”
杨素,隋朝开国勋贵,曾为隋文帝杨坚仰赖为心腹的权臣;专横自恣、嚣张跋扈、擅权心切、阴狠毒辣,除能力眼光之外,个人品行几乎一无是处;但在能力上的绩效,却又着实出众高明,是杨氏立鼎一等一的仰仗。简而言之,你什么事情都可以委托他,无论冲难繁重、尖锐敏感,都一定可以快刀除乱,药到病除;但至于料理的过程中,此人会不会有什么徇私舞弊、揽权不轨,甚至居心叵测的举止,那就不能考虑得太细了。
这一句话委实厉害,什么都仿佛没说,什么又都仿佛说尽了;于是旁边侍坐的两位诗人,立刻相当配合的露出了震惊之色——两位虽然不懂朝政,但对史书确实信手拈来,极为谙熟(主要写诗要用,尤其是阴阳怪气时要用);而因为众所周知的缘故,隋朝大臣的风评一向不佳,尤其是杨素这种在广大帝上位黑历史中有着重大贡献的角色,史书塑造基本就是往半步赵高、未遂曹操、董卓青春mini畅享版塑造的;如果不是广大帝过于逆天,完全无法掩饰,搞不好隋亡的锅他杨素都要背上一半。
所以,你让李、孟二位,能作何感想呢?几十年了史书都形成惯性了,提到杨素就想到大隋权臣,提到大隋权臣就要想到我们大隋著名非物质文化遗产广大帝,提到广大帝就要想到——
喔,不能再想了,两人紧张片刻,立刻殷切望向李二陛下——陛下,陛下救一救啊!这种噩梦,怎么可以重演?啊新的暴隋已经出现,李二怎么可以停滞不前……
李二神色倒很平静。他只道:“治平之世,想不到也有如此人物?那倒是不容易。”
是的,和听到暴隋就哈气的后世萌新不同,李二陛下是亲自伺候过他的宝贝表亲广大帝的;所以他当然非常清楚,隋亡的责任究竟在谁,这口锅到底能不能甩出去——说难听些,杨素又怎么了呢?以隋时的局面,就是周公、武侯当朝,除非能眼疾手快反应迅速,一锤子直接把广大帝给干了,否则那个命定结局,都是无可挽回的;在这个问题上,杨素可称绝对的无辜。
杨素当然可恶而危险,但只要朝廷制度完备,皇帝大脑正常,如此有才无德的人物,其实也不难驾驭;说难听些,从隋末乱世中混出来的能有几个省油的灯;凌烟阁功臣也就是被李二压住了翻不得身,否则不少恐怕都有些好乱乐祸、居心叵测的嫌疑;这一流的人物,说穿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总之,李二并无所谓,他甚至伸手给自己斟了杯酒:“一个宰相而已,还不至于令杨先生谈之色变吧?”
杨易更加委婉了:“但以现在的形势看,可能再过几年,朝廷中的宰相怕就只有一个了。”
李二的手停在了半空。一个阴狠权臣并不要紧,但阴狠权臣独自控制住了整个相府中枢,却稍稍有那么一点微妙……不,应该是非常微妙——要知道,仅以李二的见识来看,大唐开国至今近百年,从来没有过“独相”的时候!
房玄龄没有独相过,杜如晦没有独相过,魏征也没有独相过;朝廷制度不容侵犯,重臣功劳再大、再受信任,也必须在中枢设置用于牵制的防线,时刻预备制衡;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皇帝与宰相论政,当然不能允许一方长久左右至尊的耳目。这是大唐的祖制,百年牢不可破的惯例——但现在,当今的皇帝却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强力打破这一惯例了!
为什么要打破这个惯例?为什么要突破百年以来的传统?
突破传统也不是不可以,李二陛下请亲爹去划船就非常之突破传统;但扪心自问,现在的形势到这个地步了吗?现在的政局有这么复杂么?皇帝打破惯例,又是为了什么?
贸然更动一个平稳运转了百余年的系统,这在什么方向看都委实不是叫人放心的消息。不过,这忧虑与徘徊也只是一瞬之间;李二陛下这一辈子经历过太多风浪了,在地府也实在见过太多道德伦常的刺激了,所以万千顾虑,不过一念,他很快端起了酒杯,面色恬淡,浑若无事,甚至还有闲心朝着青莲居士遥遥一举:
“能说动皇帝只用他一人,这位李林甫的本事不错嘛。朝中要忙乱一阵了。”
惯例有这么好打破么?要摧毁百余年格局而独揽大权而搅风搅雨,必然要极大的动荡现有的形势;所以杨先生含蓄的劝阻两位高人寄托于韩朝宗的热望,其实也真是一片好心;毕竟就算韩荆州透过两位香蕉一样的政治情商看到了他们的才华,那就是辛苦招揽回去,一当头估计也会立刻撞上李林甫发动的轰轰烈烈大青蒜……何苦来哉?
当然,这话李二是一听就懂,就不知道孟、李二位能不能听懂了……不过,看两位还在高度紧张,搜肠刮肚的要感谢李二陛下敬的那杯酒,那估计还是不要太过指望了吧。
李二陛下莞尔一笑,一口喝干,对着众人亮了亮杯底:
“如今高朋满座,正当良辰,何必喋喋不休的聊些案牍朝政?大家难得一聚,不妨且论风月吧!”
你们鉴证是为了嘴皮子爽,李二可是亲自实操了几十年了;实操了几十年不能休息,爱好已经完全变成工作;平日里说说也就罢了,酒桌上还要无休无止,议论这些,和大家吃饭你聊加班安排有什么区别?再说啦,你非得当着两根香蕉的面反复扯朝政,那不是搞霸凌么?
李二陛下非常有情商,有情商的人干不出来这种破坏气氛的事情;所以他只轻描淡写,一带而过,反过来向青莲居士露出了微笑:
“听说先生诗文无双,是否可以赐教一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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