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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花自幼生长的白石村靠近渊梁边境,有一长河名为洛川,蜿蜒穿过二国,串联起七座城池。
上游三段属梁,下游四镇归渊,想来便是翠花意外遗失于梁国境内,却一路随波而下,被渊国白石村中,豆腐老倌刘福贵巧合捡到的原因。
不同于梁国在女皇治下国泰民安,渊国自两年前那场大变故后,始终时局动荡。
尤其是这天高皇帝远的边陲,不仅愈发匪患横行,更有西邦游牧部落的铁骑时常侵扰劫掠,因此即便柳清姿一行人手持盖着渊国玺印的通关文牒,也走得步步惊心,足足耗费十日,才越过那道象征交界的关隘。
而正是这十日光阴,竟叫最初打定主意,入关后便要想办法让公主“舍弃累赘”的皇家护卫们,大半变了心肠。
首当其冲的,是那两个被柳清姿派去“照料”淮澈的部下。
她的本意无非确保这残废村夫不死在路上,免得公主闹起脾气。
谁知不过三日,两个仅是领命“让他喘气”的卫兵,居然对着马车里那个姿态淡漠的残废男子称兄道弟起来。
当然并非淮澈为图优待故意攀谈,他初来只是偶尔应几句护卫们的问话,却莫名勾起了对面与他搭讪的兴致,到头来荒途寂寥,车马颠簸,竟不知不觉间聊出了几分意气相投的味道来。
两个护卫都是行伍选拔出身,很讲兄弟情义,既认了这个大哥,自然要顾念情分,知他身子单薄,受不得寒,便主动去寻管后勤的兵士讨要厚毯。
而后这情势则如水中滴墨般漫开,后勤,火头军,乃至柳清姿的副官项览,一个个“沦陷”得死心塌地。
这猝不及防的展开不免让柳清姿心惊。
此次接公主回朝事关重大,她作为女皇的近前侍卫长,所点随行皆为她精挑细选的嫡系,绝不可能混入见利忘义之徒。
更何况淮澈不过是个不日将被他们丢弃的残废村夫,哪里能开出什么筹码,去说动那些常年侍于皇城的女皇亲卫?
项览等人对此给出的解释倒也坦荡:“淮澈兄弟人好啊,性子好,见识也广,同他说话,天文地理,市井传闻,他全能接上几句,而且不像皇城里那些好卖弄的文臣,当面客气,一得机会就阴阳怪气地埋汰咱们这些武夫……”
他当着柳清姿的面,足足夸了半炷香的工夫,末了慨叹:“我就觉着,公主招他入赘,还喜欢得不得了,实属常情,他长得又好看,说话又好听,莫说青云村那等僻壤,便是咱们京城,又能寻出几个这样的好儿郎?”
柳清姿身为女官,恪守男女礼防,自不会像项览他们,与那注定要“处理”掉的村夫闲费口舌,因此只觉入耳的赞誉荒谬。
她唇角再牵一丝冷笑:“区区一介山野鄙夫,惯会巧言令色罢了,竟将你们一并糊弄了。”
项览却不以为然:“大人,你这话可不中了,想那诸葛丞相出山前,不也是个躬耕于南阳的村夫吗?咱们公主乃天璜贵胄,吉人天相,老天爷怎会随意丢个凡夫让她捡?属下看来,这淮澈兄弟保不齐也是个胸中有大学问的。”
柳清姿不耐听他再为那村夫脸上贴金,挥手打断他的话,却见项览转身欲出驿站。
她忙出声唤住:“天色已昏,城内宵禁在即,明日还得早起赶路,你干什么去?”
项览答得坦然:“这几日天阴,公主说这样的天气,淮澈兄弟的腿疾易犯,用药酒揉按一下能缓解些,我奉公主之命,买药酒去。”
柳清姿:“……”
望着项览离去的背影,她心底竟生出一丝不确定来,感觉自己好像真小看了这村夫。
眼下不过十日,这些本与她同仇敌忾,唯恐公主同他过多沾染的亲信,竟都渐渐默许,甚至乐见公主与他亲近了。
而待项览购回药酒,翠花也无意再借他人之手,只极自然地接过,踏入自家相公的房间,房门一关,立刻挨着床沿坐下,嗓音软糯地唤了声“相公”。
室内烛光摇曳,许是连日赶路的缘故,斜倚床头的男人面色较之往日更显苍白,昳丽眉宇间却全无久病之人的萎靡和哀燥,颜色极淡的薄唇微抿着,唇角天然带一派风雨不惊的从容弧度。
翠花一双明眸流光潋滟,轻启的朱唇含笑,望向他的目光炽烈而纯粹,盛满了惦念和爱意。
护卫们不过十日便对淮澈态度改观,她并不意外。
二人已有夫妻之实两年,类似的情形于她而言早已屡见不鲜。
当初她捡回淮澈这个来历不明的重伤之人,几乎倾家荡产给他治伤养病,后来又不忍见他拖着残腿无处可去,索性招赘入门,村里的人都嘲笑她傻。
可后来他们当真搭伙过起了日子,他不仅帮她将豆腐摊的生意经营得井井有条,更靠帮相邻读信写信攒下口碑,陆续便有村民将家中娃娃送来学习读书写字。
更难得的是即使他后来能赚钱了,根本不需要靠她吃软饭,却依旧力所能及地帮她打理家中,每每她出摊赶集归来,灶上总有他温着的热饭熟菜。
不知从何时起,村里妇人们的嘲讽就变成了羡慕,闲聊时常会酸溜溜地揶揄:“还是咱们翠花好福气,捡来的相公别看残了腿,比我家那个四肢齐全的还知道疼人。”
翠花将淮澈捡回来时,倒并未想到那么多弯弯绕。
指尖探到他鼻下一息尚存,又拿袖口擦净他脸上的血和灰,目光便再挪不开了。
她彼时刚满十六,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镇里,从来没见过这般俊美的男人,从此以后,说书先生口中那些落难尘俗被凡人搭救的山精狐妖,都在她心里有了眉眼。
山野人家没那么多礼数拘束,翠花与相公早将彼此的身子翻来覆去看过无数回。
她动作熟练,将男人的外裤和中裤挽至膝上,掌心蘸了药酒搓得温热,才轻轻覆上他伤痕累累的腿肉,一寸一寸小心揉按。
翠花打小就在过苦日子,最初的惶惶劲儿过去,想到触手可及的富贵,她到底是期待的:“相公,你说我当了公主,往后数九寒天,咱家的炭是不是就能随便烧了,真好,今年你不用那么难捱了。”
淮澈话音微滞,答得含糊:“……或许吧。”
他少有这般不确定的模样,倒让翠花眉眼一弯,笑出声来:“哈哈,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事儿,这下可轮到我带你见世面了!”
在她心里,相公不单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更是她见过最有学问和见识的男人。
他说是因曾在举人老爷家抄书,过手的书多了,才什么都懂一些。
但翠花觉得,书上看来的肯定不如亲身经历的真切,如今她要带他去过实实在在的好日子了。
这么一想,欢欣便如春水,又将残余的不安冲淡了几分。
她心念一动,忽然生出几分戏谑心思,双臂倏地撑在他身侧,仰起脸,飞快地在他唇角啄了一下,像只偷腥的小奶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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