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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李崇要讨好、巴结。
所有的疑惑都寻到妥帖落处,却仍惊魂未定——她真是怕了这些贵人公子,闻则生畏,恨不得躲得远远的,但想来想去,天大地大,除了别庄,竟再无一地雨淋不着,肚饿不着。
她只能待在这儿。
她会老实听话,对于后院,不听不看不好奇。
想清楚后,五娘没再纠结,可夜里白日里强压下去的那些惊惧、后怕和无处可归的惶然,全不受控化成了痒,从皮肉里钻出,在小腹密密麻麻的疤痕间游走穿行,犹若毒蛇,又似蚂蚁啃噬。
五娘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痒不仅没减轻,反而愈演愈烈。她忍不住去挠,没留指甲,却仍很快将那些硬邦邦的黑疤抠破、渗血,床上落了一层皮屑,触之若砂。
小腹的痒尚未消停,两腿也开始痒起来,在崔昀那稍微复发的旧疾今夜全面爆发,不一会儿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痒,像肌肤里生了毛刺,五娘两只手挠都忙不过来,火烧火燎,又想起有两年因为这痒没睡过整觉,愈发焦躁。
寂寂长夜,抓挠声越来越刺耳。
她紧闭双眼,没留眼缝,努力想让自己睡一会,却无力地感觉到天泛白,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五娘牙一咬,决定用以前李文思帮她好不容易戒掉的,郴州走方游医教的土办法——以烫止痒。
她披衣下床,一路摸到中院井边打水,再提进厨房,边挠边烧水,不等水开,只要热到肌肤能忍耐的极限,就倒进木桶,提回自己屋内。
闩上门,褪了衣裳,就着蒙蒙亮的天,将帕子浸入热水,再按在腹上。
“嘶——”五娘咧嘴咬牙,有几个拇指大小的破溃处格外疼,但反复烫三四回,蚀骨的痒就如潮水消退。
她赶紧趁痒被烫晕,躺回床上睡觉。
疲惫至极,心神涣散,眼皮沉沉落下。
以烫止痒管用,但会反扑,这也是李文思阻止她的原因。翌夜,果不其然,被镇压痒症加倍报复,五娘不得不再次爬起来打水、烧水。
夜复一夜。
白日里也偶尔痒,但比夜里轻许多,不耽误做事。她喂鸡、浇菜,浆洗,和众人攀谈,一切如常,而墙那侧永远沉寂,仿佛那日是场梦,后院压根没住人。
岑五娘时刻牢记李崇叮嘱,在中院劳作时一律背对后院,不曾窥望一眼。
一墙之隔,两处天地。
行宫之中,替身假扮圣体,卧帐内只闻奏不发声,递进来的奏章全部密呈别庄。皇帝将常务放权内阁,令其拟好处理意见,自己仅朱笔画圈,只有军政要务及密奏方才翔实批复。
皇帝下笔时刻意摹拟病弱虚浮态,掩人耳目。
隐卫经暗道送回奏章,字迹皆以秘药书写,浸行宫内存的显影药剂,依言宣谕。
皇帝庄中起居,除却龙组隐卫和李崇,再不见旁人,但他耳力极佳,头回听见中院动静时,皇帝正欲执笔,指尖稍滞,停在笔管上。
“公子,要不要属下处理?”苍葭轻询。
皇帝屈指握笔,神色淡漠:“不近后院,不出此庄,不必理会。”
苍葭颔首。
之后偶尔听见墙外的私语动静,皇帝皆若未闻,不受困扰。
夜间亦隐隐觉出隔墙有细微异响,但龙组既未呈报,便也置之不理。
直至第七日夜。
纱帐软垂,一丝风也无。
皇帝言正清侧卧榻上,眉心深蹙,唇抿一线,紧闭的眼皮剧烈跳动数下,似正抵抗梦魇。
已故的皇叔在梦里活过来,用那双总含笑的眼睛望着他,递来一颗石蜜。言正清没有分开两瓣唇,糖却不受控滑进喉管,一瞬时口中满是黏稠、浓烈,饱含虚假的甜意。
下一刹画面骤转,言正清竟还原成四五岁的孩童,扎着多髻,服下毒石蜜后,血从小小的嘴里渗出来。先帝抱他在怀里,用没有起伏的语气劝慰:“吾儿,忍一忍便过去了。”
和眼下一样是孟夏,天已经热起来,他穿件合领对襟的半袖衫,紧贴着先帝胸膛,却觉察不到半点人体和时节的温暖,唯有冰凉。
梦里的小人儿冻得硬邦邦,梦外言正清的呼吸变得既急又浅,羽睫也颤动得越来越厉害,他倏地从榻上坐起,青丝垂肩,冷汗沾衣。
言正清缓缓吸口气,环视周遭,屋内的寂静黏腻和那个夏天的屋子太像了,他暂时不能再待在这里,迅速穿好常服,自床榻内侧抽出那柄夜夜伴眠的剑,走入院中。
月凉如水,拔剑出鞘,瞧不见出招,只见一道寒光来来去去,时而凝重如山岳,时而轻灵若清风。忽然隔墙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硬膝盖撞着石墙,仅仅一声,随后静得出奇。
言正清微蹙眉头,手上未停,七十二势一套的剑法行如流水,不曾中断。不多时,隔墙响起井轱辘转响,俄顷,慌乱两声咚,接着木桶滚地,哗哗水声。
言正清脑海里立马浮现一个笨贼,怕打草惊蛇,蹑手蹑脚,却做贼心虚、弄巧成拙,接连撞到水井和木桶。言正清翻腕收势,垂眸静伫须臾,从头开始,再练这套剑法。
将舞了两三式,又响起井轱辘声,这回那人极慢,因此声音格外绵长,忽又咚的一声,言正清眉头深拧,一跃纵过墙头,旋即借月色瞧清打水的人是岑五娘。他将剑锋往自己这侧收了收,落地时隔着数厘,空悬在她脖颈上——不打算杀她,但需给些警告。
五娘吓得摇杆脱手,井轱辘飞转,桶坠入深处。她本能想要尖叫,喊救命,将一分唇,晲着她的言正清就冷冷低道:“再吵真杀了你。”
五娘嗓子哑了吓,合上嘴巴,仍担心被剑划到,想缩肩又不敢缩。
言正清面无表情收剑,五娘耳侧刮过一缕清风,左颊一凉,她不由自主捂脸再捂脖颈,过了会儿反应过来自己的脸和脖都没事,怔怔随风瞥向地面——一撮切口平滑的断发落在地上,而她鬓边一缕和耳根齐平的短发正随夜风前后飘扬。
他削下她的一缕青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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