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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随应喏退下。
崔昀下水,汤四季添香各异,眼下逢春,撒些府中新鲜采摘的花瓣。崔昀自己用胰子轻轻擦拭,水珠滚过腹肌,洗毕,半倚池壁,闭目养神,同时顺手取来池边小几上温的杜康小酌。
同一时刻,岑五娘也在沐浴。
她容貌寻常,莫说那几位名动一时的花魁,就是和阁里的红姑娘们比,也着实不起眼。当年崔昀给她做长局的价钱是十贯,但阁里的规矩一年十二贯及以上的姑娘才配丫鬟。
她没有。
崔昀亦未私下给她添置。
昨夜行完事后,她神游天外,兼麻沸散余力未消,才由着婢女伺候了第一回。
翌日,种种不适真切地涌了上来。
漱口有人递水至唇边,还有人端盆就在她面前接着,洗脸有人绞热帕子往她脸上敷,连穿鞋都无需自己动手。岑五娘浑身不自在,婢女向她行礼,她跟着屈膝弯身,腰比婢女们压得还低,下意识想反过来伺候她们。
最窘迫的是如厕,婢女们不领她去恭房,反倒端来个锦缎套着的物件,底下垫着炭粉香料,一丝异味也无,她起初以为是香炉,婢女说了才晓得是净桶,让她就在屋内解,她们还个个面不改色,持灯贴身伺候。
五娘顿时臊红了脸,不说难为情,就是被人这般瞧着,她也解不出来啊!
最后各退一步,五娘用后罩房的恭房。
她途经内院时匆匆一瞥,惊讶这院落阔得出奇,假山峥嵘,荷叶不长水缸里,而是生在望不到边的湖面,崔昀竟把天地囚在自家院中!
而眼下沐浴,她也不习惯别人给她浇水、搓身,好声好气求婢女们退下,独自待在房中攥着帕子,蹑手蹑脚擦洗,水声稍微大点,五娘就心虚得跟做错事似的。
她在浴房里待得太久,外头候着的婢女们不由担心,却不敢贸然闯入,继续等了两刻钟,估摸再怎么拖拉,也该洗完了,才端着香膏布巾再进浴房,而后齐齐愣住——池壁刷净,地面积水抹干,瓶瓶罐罐和胰子香膏皆依序归在架上,整间浴房已俱收拾妥当。
五娘不知道为什么大伙都直勾勾,大眼瞪小眼瞧着她,满室的寂静令她心发颤,怯生生抬起手中洗好的衣裙,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请问……哪晾衣裳?”
领头的婢女最先回过神,连忙上前:“这些粗活儿奴婢们来便是,娘子仔细受凉。”
五娘心虚,她们怎么还这样恭敬?
“时候不早了,请娘子随奴婢们去安歇。”领头的婢女又道。
五娘忙点头,这种带点命令的话听着就很踏实。
她默默跟在婢女身后,回厢房睡下。白日里食了燕窝、鱼翅、鹅脯……许多都是她没见过,也没吃过的,当时舍不得浪费,全吃干净,这会儿到了半夜,却脾胃不惯,闹起肚子。五娘原本打算忍一忍,可腹中越来越难受,翻江倒海,她悄悄起身,想偷摸去恭房,不愿惊动他人。
五娘还在摸黑穿衣裳,耳房的门便开了,两名婢女提着小灯进来:“娘子是要起夜么?天黑路滑,容奴婢们引路。”
五娘顿时兵荒马乱,两只手跟新长似的,别着肘摆:“不用不用!”
婢女们却仍坚持,五娘只好同意,烛灯晃晃悠悠,照着脚下拼花小径,五娘偷眺了眼院中,黑夜里假山像巍然耸立的怪物。
她缩起肩膀。
行了一会儿,忽闻响动,似从恭房那侧传来。五娘眯眼眺去,白天挂在恭房门前的那只油灯笼正亮着,犹若指路星,收夜香的夜香郎个头只到人腰间,是世人常说的侏儒。
夜香郎同小厮说话,低沉含糊,仿佛舌头打结,喉管蛄蛹,惹得小厮不快,捂着口鼻赶人:“嘀咕什么呢?一句也听不清,快走快走!”
给岑五娘引路的婢女亦沉下脸,转避上岔路:“娘子这边稍候。”
五娘随婢女走,心却怦怦直跳,生出一分惊喜——她认得这夜香郎!是她朋友!
此人原是红杏阁中龟奴,生他的老妓妊中服了太多堕胎药,生下来勉强三斤,故而得了个名三斤。
三斤形貌殊异,口齿不清,还是天残,但脑子特机灵,也格外耐揍,总帮阁中姊妹解围,如遇殴妓,常常代受笞挞,所以大伙都挺喜欢他。
三斤提着两只夜香桶由远及近,婢女深蹙蛾眉,一手捏鼻,一手捂嘴,灯笼随手高高抬起,晃得人影????。五娘却不觉臭,两只手紧紧攥着,她想同三斤相认,问他怎么也离开红杏阁了?如今可好?却又顾忌自己犯了死罪,且还未同崔昀撇清,怕牵连三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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